屠岫开始变着法儿地给她塞吃的。
第一天,他把肉剁碎了藏在粥里。
郗蘅端起粥碗闻了一下,放下就走了。
屠岫追出去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闻见猪油味儿了。”
第二天,他把灵果榨成汁,倒进茶壶里。
郗蘅倒了一杯,端到嘴边又放下了:“这茶颜色不对。”
“灵果补气的,本座特意给你摘的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郗蘅把茶杯推回去,“你自己喝。”
屠岫把茶壶端起来,对着壶嘴灌了大半壶,喝完一抹嘴:“行,你等着。”
第三天,屠岫没来。
第四天也没来。
郗蘅打坐打到第五天,觉得院里太安静了,出来一看,东厢门开着,铺盖卷得整整齐齐,人没了。
小弟子跑过来:“郗长老,屠前辈说出去办点事,让您别找。”
“谁找他了。”郗蘅转身回屋,把门关上了。
过了半个时辰,她把门又打开了,问蹲在门口的小弟子:“他说没说去哪儿?”
“没,没说……”
“走多久了?”
“早上走的,走了快一天了。”
郗蘅站那儿想了想,袖子一甩:“爱回不回。”
又过了三天,屠岫回来了。
扛着个麻袋,一头一脸灰,往院里一撂:“接着。”
郗蘅打开麻袋一看,里头是满满一袋子灵米,粒粒饱满,灵气都快溢出来了。
她认得这米,南疆灵田产的,一年就熟一季,仙盟把控得严,市面上根本买不着。
“你抢的?”
“本座用得着抢?”屠岫拍拍身上的灰,“本座拿东西换的。一葫芦回春丹换一袋米,那帮药修乐疯了。”
“回春丹哪来的?”
“本座炼的。”屠岫见她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,“没拿你宗里药材,本座去黑市收的料。本座以前在魔宫就炼丹,炼得不好也不差,够换米就行。”
郗蘅盯着那袋米看了半晌:“换米干什么?”
“喂你。”屠岫理所当然地说,“灵米蒸出来的饭,灵气足,你辟谷的人吃了不伤身。本座琢磨了三天,别的你都能闻出来,这个你闻不出来吧?本座特意让他们掺了遮掩味儿的草药。”
郗蘅看着他,屠岫冲她眨眨眼。
郗蘅把麻袋扎好,拎起来往灶房走:“下回别换米了,换点别的。”
“换什么?”
“换点盐。”郗蘅头也不回,“你上回炖的肉太淡了,弟子们不敢说,我替你尝了一口。”
屠岫愣了两息,忽然哈哈大笑。
那天晚上,屠岫用灵米蒸了一锅饭,又炒了四个菜,摆了一桌子。
郗蘅坐在桌边,面前搁着一碗白米饭,筷子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本座就坐这儿看着。”屠岫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,“你不吃,本座就不走。”
“你爱走不走。”
“那你倒是吃啊。”
郗蘅拿起筷子,夹了一粒米送进嘴里。
屠岫眼睛亮了。
郗蘅嚼了两下,又夹了一筷子菜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一般。”
“一般你还吃第二口?”
郗蘅不理他,闷头吃了小半碗。
屠岫也不催,就靠在门框上看着,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吃到一半,郗蘅放下筷子:“屠岫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一个魔尊,天天围着灶台转,丢不丢人?”
“不丢人。”屠岫拉了把椅子坐下来,“本座在魔宫的时候,那帮崽子天天给本座下毒,本座练就了一身辨毒的本事。后来发现做饭跟炼毒一个道理,火候,配料,顺序,差一点都不行。本座现在做饭比炼毒还上心。”
“所以你炼毒是为了做饭?”
“本座炼毒是为了活命,做饭是为了——”他看了郗蘅一眼,“算了,不说了。你吃你的。”
郗蘅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这三个月她算是看明白了,屠岫这人嘴上没把门的,想说什么说什么,但不想说的,你怎么套都套不出来。
比如他为什么被仙盟追杀。
比如他为什么赖在青云宗不走。
比如他明明有本事跑,为什么天天装成个帮厨的样子在灶房里窝着。
她不问,他就不说。
俩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。
宗门里弟子们私下开了盘口,赌郗长老什么时候把屠前辈撵出去。
赔率最高的是“半年内”,最低的是“撵不走”。
下注最多的是“撵不走”,压了三百多块灵石。
郗蘅知道这事,但没管。
她管过一回,让弟子把盘口撤了,结果屠岫自己跑去押了一百块灵石在“撵不走”上,还跟弟子说:“赢了本座分你们三成。”
郗蘅把他押的那一百块灵石没收了,转手捐给宗门修山门。
屠岫也不心疼,转头又押了两百。
就这么闹腾到第三个月末,出事了。
那天郗蘅正在后山教弟子剑法,忽然一道传讯符飞过来,她接住一看,脸色变了。
屠岫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,见她进来,头也没抬:“怎么了?”
“仙盟要开清剿大会,拿你当靶子,说青云宗窝藏魔头,要联合十二门派来讨说法。”
屠岫择菜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择: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月初三。”
“那还有二十来天。”屠岫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,“本座收拾收拾,明天走。”
郗蘅站在灶房门口没动。
屠岫抬头看她:“怎么,舍不得本座?”
“你走了,谁做饭?”
屠岫笑了一下:“你那小弟子手艺练出来了,本座教的,差不离。”
郗蘅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
屠岫看着她的背影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当天晚上,郗蘅把宗里几个长老叫来议事。
青云宗一共就五个长老,除了她,剩下四个年纪加起来快五百岁了,修为没一个到元婴的。
“仙盟要打过来了,你们说怎么办。”
大长老捋着胡子:“要不……把人交出去?”
“交出去之后呢?仙盟能放过咱们?”
二长老叹气:“那你说怎么办,咱们这点人,人家十二个门派,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。”
三长老拍桌子:“打!青云宗还没怕过谁!”
四长老翻白眼:“你拿什么打,你那把剑都锈了。”
郗蘅听他们吵了一炷香,最后拍板:“不交人。屠岫在咱们这儿住了三个月,没动过弟子一根手指头,没偷过宗门一样东西——”
“他偷肉。”四长老小声说。
“偷肉算偷吗?他自己做的,还分给弟子吃了。”
四长老闭嘴了。
“仙盟那边我去谈。”郗蘅站起来,“谈不拢再打。打不过再说打不过的话。”
第二天一早,屠岫扛着包袱站院子里等她。
郗蘅出来看见他,皱了皱眉: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本座想了想,走了太亏。”屠岫把包袱往地上一撂,“本座在你这儿住了三个月,吃没吃好住没住好,临了还背个窝藏魔头的名声走,回去一算账,亏大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本座跟你一块儿去。”屠岫拍拍胸脯,“本座嘴皮子利索,吵架没输过。那帮仙盟的老梆子,本座挨个骂过去,骂完再打,打赢了算你的,打输了算本座的。”
郗蘅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屠岫看愣了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郗蘅收了笑,转身往外走,“跟上,别掉队。”
屠岫拎着包袱追上去:“你刚才笑了。”
“没笑。”
“笑了,本座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本座八百年没看错过东西——”
“八百年没看错过,怎么让人追杀了三天?”
屠岫噎了一下,悻悻道:“那不是看错,那是本座故意让着他们。”
郗蘅没理他,脚步轻快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