郗蘅第三次把屠岫从厨房里拎出来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。
“你一个魔尊,蹲灶台后面偷腊肉,像话吗。”
屠岫嘴里还塞着半块,腮帮子鼓鼓囊囊,含含糊糊地:“你这灶修得也太矮了,本座蹲得腰疼。”
“你腰疼是你蹲姿不对,跟你偷东西没关系。”
“谁偷了。”屠岫把那半块咽下去,理直气壮地拍拍胸口,“本座光明正大拿的。你那弟子在灶上炖肉,本座站旁边看着,他连个屁都不敢放。”
郗蘅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缩着脖子的小弟子,小弟子脑袋快埋到裤裆里了,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走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烧火棍指着屠岫的鼻尖:“那是给我炖的。”
“你辟谷。”
“辟谷是我自己的事,肉是弟子孝敬我的。”
“你又不吃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屠岫伸手把那截烧火棍拨到一边,动作自然得像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,“本座替你尝尝咸淡。”
郗蘅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屠岫回看她,眼神坦荡得近乎无耻。
她转身走了。
小弟子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,被屠岫弹了一下脑门:“愣着干什么,肉还有吗,再端一盘。”
“没,没了……就那一盘……”
屠岫啧了一声,追着郗蘅的背影喊:“郗蘅,你那弟子手艺不行,太柴了,下次让他多放点油。本座当年在魔宫——”
“你当年在魔宫吃人。”郗蘅头也不回。
“那是谣言!本座最多吃个把人,还挑嘴,长得丑的不吃。”
郗蘅脚步一顿,回头瞪他。
屠岫立刻举起双手:“开玩笑的,本座吃素的,真的,信我。”
小弟子在后面小声嘀咕:“您刚才啃腊肉的时候可没说是素的……”
屠岫回头瞪了他一眼,小弟子嗖地缩回去了。
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郗蘅是青云宗最年轻的元婴长老,辟谷八十年,宗里上下都管她叫“铁姑姑”。
不是敬称,是嫌她管得宽。
弟子们偷着炖锅肉,她隔着三里地都能闻着味儿杀过来,罚人抄门规抄到鸡叫。
那天她正在后山闭目打坐,忽觉天边魔气冲天。
她睁眼一看,一道黑烟从西边滚滚而来,后面还跟着七八道遁光,瞧那架势是仙盟几个门派在围剿什么大魔头。
她本不想管,青云宗早被仙盟排挤到边角上了,犯不着凑这热闹。
结果那道黑烟好死不死,一头栽在她面前,砸出个大坑。
坑里爬出来个男人,浑身血呼啦的,头发烧焦一半,左胳膊折成三截,还硬撑着摆了个造型,拿鼻孔对着她:“你,去给本座弄碗水来。”
郗蘅低头看了看坑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是屠岫。”
“认得本座?”那人眼睛一亮,“那好办了,本座——”
郗蘅一脚把他踹回坑里,扭头朝天上喊:“人在这儿,抓走。”
天上那七八道遁光刷地落下来,领头的是玄天宗的清虚真人,落地先对着郗蘅拱手:“郗蘅道友,这人是我等追了三天三夜的魔头,险些让他跑了,多亏——”
“你们追了三天?”郗蘅打断他。
“正是,此人狡猾至极——”
“三天没抓着。”郗蘅指了指坑里正挣扎着往外爬的屠岫,“从你们眼皮底下跑了三回?”
清虚真人的脸白了白。
郗蘅蹲下来,看着坑里的屠岫。
屠岫也看着她,满脸血里露出一双眼睛,还挺亮:“你看,他们也打不过本座,要不你——”
“我青云宗地方小,养不起你这尊大佛。”郗蘅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清虚道友,人你们带走,我这就当没看见。”
她转身要走,屠岫在坑里喊:“慢着!你救本座一命,本座传你无上魔功,一统三界指日可待——”
郗蘅没理他。
“本座还有十箱上品灵石!”
郗蘅脚步没停。
“本座会做饭!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——”
郗蘅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屠岫眼睛更亮了,嘴角咧到耳根子:“怎么样?”
“我不吃。”
“你弟子吃啊,本座教他们,保证比你那厨子强十倍。”
清虚真人急了:“郗蘅道友,此人是魔道巨擘,手上血债累累,可不能——”
“血债累累?”郗蘅看着屠岫,“你杀过多少人?”
屠岫掰着手指头:“本座修魔八百年,正经杀过的嘛……三个,全是魔道里反叛的,一个把本座的灵兽炖了,一个偷本座的功法,还有一个往本座酒里下巴豆。不正经的嘛,本座倒是想杀几个正道伪君子,可他们跑得太快,没抓着。”
清虚真人脸都绿了:“一派胡言!你三百年前血洗——”
“那是你们玄天宗自己内斗,栽赃给本座的。”屠岫翻了个白眼,“本座当时在南海闭关,有本事你对质去,拿本座闭关的影像石出来看看?”
清虚真人噎住了。
郗蘅看了清虚真人一眼,又看了屠岫一眼,忽然问:“你真会做饭?”
“本座在魔宫养了三百个厨子,天天切磋,不谦虚地说,三界前十肯定有本座一个。”
“行。”郗蘅对清虚真人拱了拱手,“这人我领走了。青云宗缺个帮厨。”
清虚真人:“……什么?”
“帮厨。”郗蘅提起屠岫后脖领子,像拎猫一样把人从坑里拖出来,“你们仙盟要是不服,明年来青云宗讨说法,我宗大阵修好了,正好试试。”
清虚真人脸青一阵白一阵,最终甩袖走了。
屠岫被拖在地上,仰着脸看她:“喂,本座不是帮厨——”
“不帮厨就回去坐牢。”
“……帮厨就帮厨,管饭吗?”
“不管。你自己做。”
“那你管什么?”
“管你不跑。”
屠岫想了想,居然点了头:“也行,反正本座打累了,歇两天。”
结果这一歇,就歇了三个月。
歇得青云宗上下鸡飞狗跳。
屠岫在灶房住了三天,嫌灶房太小,搬去柴房住了七天,嫌柴房漏风,自己拎着铺盖卷住进了郗蘅院子东厢。
郗蘅拿剑撵他,他抱着门槛不撒手:“你答应管我不跑的,本座这是在履约。”
“我管你不跑,没管你住哪儿。”
“住对门方便你看着我啊。”屠岫说得理直气壮,“本座要是跑了,你出门左拐就能逮着我,多省事。”
郗蘅想了想,没找出反驳的话。
她把西厢的锁换了,东厢留给他,自己搬去了正屋。
第二天早上,她推开门,屠岫蹲在她门槛上啃鸡腿,见她出来,举着鸡腿问:“吃吗?本座昨晚摸黑去后山逮的。”
“那是宗里养的灵羽鸡,专给弟子补身子——”
“补谁不是补。”屠岫把啃干净的骨头往她脚边一扔,“本座打听过了,你宗里弟子练功进度慢,就是因为吃得太素。本座昨晚顺手把灶上那锅汤也调了味,今早那帮小崽子一人喝了三碗。”
郗蘅深吸一口气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从那天起,青云宗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:饭点儿别让郗长老撞见屠岫在灶上。
撞见了就是一顿吵,吵完了屠岫端着锅跑,郗蘅拎着烧火棍追,小弟子们蹲在墙根底下一边扒饭一边看热闹。
“屠前辈今天做的啥?”
“红烧蹄髈,闻着味儿了吗,我还偷了半块。”
“给我掰点儿。”
“你不怕郗长老——”
“她追屠前辈呢,没空管咱们。”
郗蘅听见了,回头瞪了一眼。
小弟子们刷地缩回脑袋,屠岫趁机翻墙跑了,墙头上还撂下一句:“晚上炖鱼,留门!”
郗蘅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戳:“留什么门,你睡墙头去吧。”
晚上屠岫真没回来。
郗蘅等到亥时,把西厢东厢正屋都转了一遍,又去灶房瞅了一眼,灶上温着一锅鱼,旁边压了张纸条:本座去后山逮野猪,明早回来。
郗蘅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灶膛里。
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来,把那锅鱼端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屠岫扛着半扇野猪大摇大摆进院,看见她坐在正屋门槛上啃鱼头,咧嘴一笑:“留门了?”
“没留。我出来倒水,鱼是自己蹦我碗里的。”
“那鱼会挑人。”
郗蘅把鱼骨头扔他脚边:“下回别逮野猪,后山野猪成精了,你逮它它能记你一辈子仇。”
“巧了,本座也记仇。”屠岫把野猪往地上一撂,“你吃鱼头,我吃猪腿,公平。”
郗蘅没理他,但中午灶上多了一锅炖野猪肉,弟子们吃得满嘴流油,看屠岫的眼神都快冒星星了。
郗蘅端着碗站在边上,屠岫给她夹了块最肥的:“尝尝,本座手艺。”
“我辟谷。”
“辟谷八十年了,差这一顿?”
郗蘅看着那块肉,最终还是没吃,把碗推给旁边的小弟子了。
屠岫也不恼,自己把肉吃了,边吃边说:“本座早晚给你喂进去。”
“试试。”
“试就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