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二年,三月十七。诏书到灵川里。
驿马停在村口,马蹄上带着一路的泥。马是驿站的马,瘦,肋骨一根一根顶在皮下。驿卒把缰绳系在村口的石桩上,回头喊了一声里正。
里正跑着来报信,跑到柯家门口,扶着门框喘了半晌,才说出一句整话。
“柯爷,京里来人了。”
柯潜正在院里晒书。竹席铺了三张,书摊开,页与页之间夹着艾草,防虫。他放下手里的书,把袖口抹平,才走到门口。
来的是一位吏部主事,姓周,三十上下,捧诏书的姿势很稳,一看就是常年捧的人。身后跟两个皂隶,站在门槛外,没有进来。皂隶的鞋上也有泥,泥一直糊到脚踝。
诏书用黄纸,封皮上钤着尚宝司的印。柯潜认得那方印,他在尚宝司三年,那印在他手里开合过几百回。印泥是朱红的,盖得偏了一点,右下角出了边。
周主事念完,双手把诏书递过来。
“柯先生,吏部限一月。”
“一月。”
“一月内到京,赴部待缺。”周主事说,“这是恩典。”
柯潜没有立刻接。
院里静了一静。风把竹席上的一页纸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灶间有水声,是他娘在洗菜,水倒进盆里,哗的一声。
“臣的假,还有五个月。”
“假满赴部,朝廷自有例。”
“例是例。”柯潜答,“五个月,臣的娘熬不过五个月。”
周主事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把诏书放在竹席边的石桌上,压在艾草上。
“先生,我在京里听过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说先生硬。”
“那不是好话。”
“不是好话。”周主事承认,“可这一回,硬的人吃亏。”
柯潜把诏书拿起来,展开,从头看到尾。末尾一行小字:限一月赴部,毋得推故。字很小,是誊写的,笔画匀净。
他把诏书卷好,递回去。
“你带回去。”
周主事脸色变了。
“先生……”
“我带一道疏回去。”柯潜答,“疏比诏慢,可疏是我的话。”
“先生的疏,谁替先生递。”
“驿递。”
“驿递走二十天。”周主事说,“二十天里,吏部可以再发一道。”
“那就发。”
周主事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很短,像咳嗽。
“先生,我在吏部九年,头一回见人把恩典退回来。”
“我不是退恩典。”柯潜答,“我是退一个不合例的日子。”
“不合例。”周主事重复了一遍,“先生,假是给活人歇的,官也是给活人做的。”
“活人也得把假歇完。”
周主事把诏书收进袖里,转身出门。走到村口,他牵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。柯家的门是旧的,门槛磨凹了一块,木头露出来,颜色比别处浅。
第二天,族里就炸了。
先来的是柯敬。柯敬掌族里的田,五十来岁,脸圆,说话总带笑,笑的时候眼睛先眯起来。他进院的时候提着一只竹篮,篮里两尾鱼,鱼还活着,尾巴拍篮底。
“孟时。”他叫他的字,“你把诏书退了?”
“没有退。”柯潜答,“我带疏去。”
“一样。”柯敬把篮子放在阶上,“你知道里正昨日在我家坐了一个时辰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,京里来的人脸色不好看。”柯敬笑,“他说,柯家这一回要出事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竹席上的书一本一本收起来,叠在臂弯里,叠得齐。
“孟时,我不是来劝你的。”柯敬坐下来,坐在阶上,“我是来给你算一笔账。”
“算。”
“你复官,一年俸米一百二十石,折银七十两上下。”柯敬说,“你在京里,柯家这三十几户,谁家有事,你一句话。”
“我不替人说情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说。”柯敬还是笑,“可人家不知道。人家只知道柯家有人在京里做官。”
柯潜把书放进箱里,盖上盖。
“你不去,柯家在莆田就矮一截。”柯敬把话往深处推了一寸,“你去了,柯家在莆田就高一截。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“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他停了停,“假是我的假。”
柯敬收了笑。他把篮子里的鱼提起来,又放下,鱼尾拍在阶上,啪的一声。
“孟时,我今日来,还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那个老二,今年二十一,书读得不算坏。”柯敬说,“《四书》读完了,《春秋》读到僖公,字写得比我还好。”
“那让他考。”
“考了三回。”柯敬说,“三回都没中。上回差了七名。”
“差七名就是没中。”
“差七名也是没中。”柯敬说,“孟时,我不是要你替他作弊。我是要你给他一条路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到京,替他在翰林院寻个差。抄书也好,写帖子也好,看守库房也好。”柯敬说,“事成了,我给你垫三百两。你在家的这几个月,族里出,不用你操心一句话。”
院里静了。
灶间的门响了一下,他娘端着一盆水出来,看见阶上坐着人,又退回去。门帘晃了一晃,停住。
柯潜站起来,走到阶前,把那两尾鱼提起来,递回柯敬手里。
“鱼拿回去。”他说,“荐书我不写。”
柯敬提鱼的手在半空停了。鱼的尾巴甩了一下,水珠溅在他的袖口上。
“你不写?”
“不写。”柯潜答,“我一辈子没替人写过这样的字。写了,我这二十年的书就白读了。”
“二十年。”柯敬把鱼往篮里一塞,站起来,“孟时,你读书读傻了。你当官,靠的是文章,可文章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文章能当饭吃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只是不管饱。”
柯敬盯了他半晌,转身出院。走到院门口,回头丢下一句。
“你等着。你这一道疏上去,上头准了,你就得在家再歇半年。半年后京里的人换过一茬,谁还记得你柯潜。”
他走了,篮子里的鱼尾还在拍。那天下午,族里的三个老人来了一趟。他们不坐,站在院里,站成一个半圈。
为首的是柯潜的族叔,七十岁,眼睛不好,说话时脸朝着声音。
“孟时,诏书的事,我们听说了。”
“听说了好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“上疏。”
族叔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在拐杖上握了握,指节发白。
“孟时,我们不是逼你。”他说,“族里这几年,田少了,丁多了。前年海堤坏了一段,去年补,问衙门要钱,衙门说没有。柯敬去求了县丞,县丞说,柯家有人在京里,让柯家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想了什么办法。”
“柯敬把东边三十亩卖了。”族叔说,“卖给了城里一个姓吴的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三十亩。”族叔又说了一遍,“卖的时候,一亩三两。柯敬说,这是急卖。”
院里风大了一点,竹席边角掀起来,拍在地上。
“孟时,你回去做官,不是为了你自己。”族叔说,“你在京里坐着,柯家就少卖几亩田。”
这一句比柯敬的话重。柯潜把手里的书放下,放在箱盖上。
“叔。”他说,“我回去坐一年,柯家少卖三十亩。我回去替人写了荐书,柯家多了三百两。可再过十年呢。”
族叔的脸朝着他,没有动。
“再过十年,柯家的孩子都靠荐书做官,谁还读书。”柯潜说,“头一个靠荐书出去的,第二个就想靠银子。第三个、第四个,连书都不翻了。”
“读书能当饭吃吗。”族叔说。
“不能。”柯潜答,“可不读书,饭也吃不安稳。”
族叔站了很久。他转身的时候,拐杖在地上磕了两下。
“你说的,我们记着。”他说,“可你要知道,人穷的时候,记不住道理。”
他们走了。走到院门口,那个最小的老人回头看了一眼,看见阶上还放着那只竹篮。
那天夜里,柯潜在灯下写疏。写得很慢。写完一遍,话硬,撕了重写。第二遍写完,话软,又添了两句。
灯芯结了花,他用手抹掉,指头上沾了黑。
疏里先讲假:臣告假省亲,假未满而诏促之,非礼。再讲例:促还之例,为军情,为河工,为边饷,不为翰林院的一枝笔。
到最后一段,他停了停,笔尖悬着,一滴墨落下来,落在“臣”字旁边。
他把那滴墨吹开,添了一句。
“若朝廷必用臣,请先正臣乡之豪:臣乡有豪,夺学田,包税粮,挟族人为请托。此辈一日在乡,臣一日不敢言治。”
写完,他自己看了两遍。
这一句不是疏里该有的话。写了,就是把柯敬推出去;不写,这道疏就只是一篇辞官的文章。
他把笔搁下,又拿起来,在那句旁边添了五个字:臣不敢隐。
添完,他把疏晾在案上,等墨干。
窗外的月亮在云里,一会儿亮,一会儿不亮。他坐在灯下,想起景泰二年琼林宴上那张纸片,想起十四字,想起自己怎么把那张纸捏成一团,塞进靴筒。
那张纸还在。就在书箱底下,压在一部《史记》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让族人把疏送去县里,附在驿递上。
族人接疏的时候,手抖。
“爷,这一句,怕是要得罪人。”
“已经得罪了。”柯潜答,“昨日的鱼,我没收。”
族人捧着疏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爷,要是上头准了,族里怎么说。”
“准了,我把假定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不准,我上京。”
“那柯敬呢。”
柯潜把案上的砚台盖好。
“他要是聪明,就自己把东边那三十亩赎回来。”
那三十亩赎回来,柯敬还是柯敬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