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石亨做寿。
寿宴摆在石府。满朝的官,去了大半。翰林院也去了几个。
陈学士前一天晚上就递了话。
“柯少卿,你去不去。”他问。
“不去。”
“不去,不好。”
“我当值。”
陈学士看着他。
“当值是理由。”
“是理由。”
“国公爷的寿,一年一回。”陈学士说,“你不去,明年他记得。”
“他记得就记得。”
陈学士没有再劝。他走的时候,把门带上,带得很轻。
第二天,石府门口的车,排到巷口。
柯潜在尚宝司。他把封条看了,把匣子数了。二十五个,一个不少。
中午,有人来了。是石府的一个家丁,牵着一辆车,车帘是新的。
“柯少卿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国公爷说,请你过去。”
“我当值。”
“国公爷说,当值不要紧。他替你告了假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车在外头。”家丁说。
柯潜站在印房门口。
“你回去。”他说。
“柯少卿——”
“你回去。”柯潜答,“告诉国公爷,尚宝司的印,今日在我手上。印不能离人。”
家丁看着他。
“柯少卿,你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差事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家丁脚跟没挪,走了。车走的时候,车轮碾过门槛,响了一声。
傍晚,尚宝司门口停下一个挑担的。
“柯少卿府上?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国公爷府上散席,每位一坛酒,四样果子。柯少卿没去席,酒是补送的。”
柯潜看了看那坛酒。坛口封着红纸,纸上写“忠国公府”。
“担回去。”
“小的只送,不收。”挑担的把担子放下,转身就走。
柯潜站在门口。他没有把酒坛搬进去,也没有踢开。他回屋拿了一张纸,写了两个字,贴在坛口上:不受。
他关上门。下午,尚宝司来了一个人。
是翰林院的编修,姓刘,三十来岁,跟柯潜同年。
“柯少卿。”
“刘编修。”
“我从石府来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国公爷在席上说了一句话。”刘编修说,“他说,翰林院有个柯潜,硬。满座都笑了。”
“笑什么。”
“笑你。”刘编修说,“国公爷说,硬的人像石头,石头有用,可石头挡路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手里的一份文书放下。
“刘编修,我问你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去石府,是为什么。”
刘编修没有说话。
“是去贺寿。”他停了停,“还是去站队。”
刘编修的脸沉下来。
“柯少卿,你这话重了。”
“重了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可我问的是实话。”
刘编修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又转回来。
“柯潜,你在京里,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,你升了几级。”
“一级。”
“一级。”刘编修说,“你从六品到从五品,用了十年。我在翰林院八年,升了三级。”
“你升得快。”
“我升得快,是因为我知道该站哪儿。”刘编修说,“你升得慢,是因为你站中间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站中间不好吗。”
“站中间,”刘编修说,“两边都不认你。”
他走了。
柯潜坐在屋里,把文书重新拿起来。看了两行,他停住。
二十三岁那年,先生在书亭里说过一句话:你这辈子,只做一件事。
他现在做了十年。他做的这一件事,是什么。
他把文书放下,站起来,走到印房门口。封条贴着。他伸手,摸了摸封条。封条是纸的,硬的,摸上去有一点涩。
他站了一阵,手在封条上按了按,纸角硌了一下指腹。回去坐下。五月,朝里出了一件事。
有人弹劾石亨。弹劾的奏疏,说的是“恃功擅权,专横不法”。
奏疏递上去,留中。留中就是皇上不批。不批,就是压着。压着,就有人猜。
翰林院里,人人都在猜。
有人说石公爷要倒了。有人说倒不了,他有夺门之功。又有人说,夺门之功也是罪,没有夺门,太上皇还在南宫。
“这话不能讲。”
“不讲,也在心里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照旧去尚宝司。照旧看封条,照旧数匣子。
七月,石亨的侄子石彪下狱。八月,石亨本人下狱。
九月,石亨死在狱里。消息传到翰林院。有人把袖子抹了一把脸,有人站着没动。
柯潜在尚宝司,正在点印。李卿进来。
“柯少卿。”
“李卿。”
“石亨死了。”
柯潜的手停在匣子上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狱里死的。”李卿说,“病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匣子关上,扣好搭扣。
“抄家了吗。”
“抄了。”李卿说,“抄出来的东西,拉了三十车。金子、银子、绸缎、田契,还有整箱的绫罗,堆在院子里,被雨淋了一夜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颂。”李卿说,“一箱子颂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一箱子。”李卿说,“都是人家写给他的。有的署了名,有的没署。”
“没署的,是谁写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卿说,“不知道,就查不出来。”
“写颂的人,如今还在朝里。”
“在。”李卿说,“几十个。”
“没人查。”
“没人查。”李卿说,“查了,朝里就空了一半。”
柯潜站在印房里。
吴先生来找他的那一天。一篇五十两。署你的名,比署别人的名好听。
“李卿,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那些去贺寿的人,怎么办。”
李卿看着他。
“去贺寿的人。”李卿说,“有的降,有的贬,有的没事。”
“为什么有的没事。”
“因为他们是站队。”李卿说,“站队的人,站错了,就倒。可站错了不倒的,是因为他站的那一队,还有人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没站队。”李卿说,“你没站队,你就没事。”
柯潜站在印房里,看着那二十五个匣子。
“李卿,”他说,“我没去贺寿,不是为了不倒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。”
“因为印在我手上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印不能离人。”
李卿笑了。
“柯少卿,你这话,说得漂亮。”
“不是漂亮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是真的。”
那天夜里,他值夜。他坐在印房里。桌上点着一盏灯。
外头下雨。雨打在瓦上,响。他坐着,看着那二十五个匣子。
石爷。石爷说过:我年轻的时候也硬过;硬了三年,硬不下去,就软了。
他现在硬了十年。他不知道还能硬几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雨很大。檐口的水连成一条线,落在阶石上,砸出一个个坑。他立着没动,回去坐下。灯芯矮了,火苗贴着水。
他拿起笔,写了一份奏疏。
“臣柯潜,为尚宝司少卿。”
“臣请:凡宝印出入,皆须尚书、侍郎同验,不得一人独掌。”
写完,他看着这份奏疏。这份奏疏递上去,会得罪人。
他还是递了。三天后,奏疏批下来。批了两个字:准行。
从那天起,尚宝司的印,要两个人验。柯潜把封条重新贴了一遍。贴完了,他站在门口。
先生说过:一个人的手,不能拿太多东西;拿多了,就抖。门房在这时候递进来一张名刺。
李贤的名刺。纸上三个字,写得极工整,右下角一行小字:明日午后,清风亭候。
他把封条贴正,角对齐桌沿。李贤的名刺在案上,压着砚台。他吹了灯。灯花落下,在案上留了一点黑。
明日清风亭,他去,是站了,还是没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