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吴先生又来。
这一次他没有带银子。
“柯修撰。”
“吴先生。”
“国公爷要见你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明日午时。”吴先生说,“石府外堂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国公爷说,你要是不来,”吴先生说,“他派人抬你去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抬我去做什么。”
“抬你去,是给你脸。”吴先生说,“抬你去,也是给你难看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明日午时。”吴先生说,“你自己来,好看。”
他走了。
第二天,柯潜去了石府。
石府比上回大了。墙上加了新瓦,门前加了石狮。家丁引他进去。外堂很大。堂上有一道屏风,屏风上画着山水。
屏风后头坐着人。看不见脸,只看见一个影子,肩上落着一层窗格的光。
“柯潜。”
声音粗。
“臣柯潜。”
“修撰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从六品。”
“是。”
“在翰林院几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不升。”屏风后头的声音说,“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臣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不肯低头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我阅人多。”石亨说,“见的人有硬有软。硬的人,用他硬的地方;软的人,用他软的地方。”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硬。”石亨说,“硬的人,不好用。”
“国公爷要用臣做什么。”
“用你写。”石亨说,“用你的笔。”
“你不写。”石亨说,“我听说你不写。”
“臣写不了。”
“写不了。”石亨念了一遍,“这三个字,我听了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里,跟我说写不了的人,有三种。”
“第一种,是文才不够。”
“第二种,是心里有鬼。”
“第三种,”石亨说,“是不愿意。”
“臣是第三种。”
屏风后头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石亨笑了。笑声很粗,像木门开着磨地。
“你倒老实。”
“臣不会说假话。”
“不会说假话的人,”石亨说,“在朝里活不长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知道这朝廷是怎么来的。”石亨说。
“臣知道。”
“正月十七。”石亨说,“我带兵进宫。宫门是我开的。”
“你要是不写,我一句话,你就能到南京去。”石亨说,“南京的官是闲官,去了就回不来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硬。”
柯潜站在堂上。他抬起头。
屏风上的山水,画得淡。近处一棵松,远处一座桥。
“国公爷,”他说,“臣有一句话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是莆田人。”柯潜答,“莆田有一种石头,叫‘硬石’。砌墙的时候,硬石不能用,因为它不伏。”
“砌墙不用硬石。”他说,“铺路用。铺路的石头,要硬。”
屏风后头没有声音。
过了很久,石亨说:“你这话,是骂我,还是求我。”
“臣不求。”
“不求,你就回去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柯潜转身。走到堂口,屏风后头传来一句话。
他停下。
“你娘,”石亨说,“在莆田。”
柯潜站在堂口,没有回头。
“臣的娘在莆田。”他说,“她病着。”
“你知道,你还硬。”石亨说。
他没挪地方,堂口的门帘被风掀起来,又落下。
“国公爷,臣的娘,是卖菜的。”
“她一天挣十几文。”
“她这辈子,”他停了停,“只教过臣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说,清的人吃亏,可吃亏的人睡得着。”
屏风后头没有声音。柯潜走出堂。
走到院子里,他停下来。他的手在袖子里,抖。不是怕。
他把手按在膝上,按了两下。他站了半晌,手不抖了。他往外走。
出门的时候,他看见门房墙角堆着十几张名刺,都是来投的。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起来,翻了个面。
三天后,调令下来了。
柯潜接过来看。
“迁尚宝司少卿,兼翰林院修撰。”
尚宝司少卿,从五品。升了一级。
柯潜看着这张纸。他站在翰林院的堂上。陈学士走过来。
“柯潜。”
“学士。”
“你升了。”陈学士说。
“升了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升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学士看着他。
“国公爷说,”他说,“硬人有用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国公爷的意思。”陈学士说,“硬人不能收。可硬人能用。用硬人,办硬事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学士,”他说,“我不办硬事。”
“你办。”陈学士说,“你今日起,管尚宝司的印。”
“什么印。”
“皇帝的宝。”陈学士说,“二十五方。”
“印是最要紧的东西。”陈学士说,“印盖下去,就是天命。”
“这个差事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给硬人。”
“给硬人。”陈学士说,“国公爷说的。”
柯潜拿着调令,站在堂上。石爷说过:手上有了,就舍不得放;舍不得放,就停不下来。
他现在手上有印了。二十五方。
他把调令折起来,放进袖子。他往尚宝司走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。
他站在玉河桥上。桥下的水,还是那样,绿的,流得慢。他在原地停了停,走。
第二天,他去尚宝司上任。
尚宝司在皇城内,一间不大的院子。印房在里头,门上有锁,锁上有封条。封条是新的,纸边还很硬。
尚宝司的卿是个老官,姓李,六十多岁,走路时脚有些拖。
“从今日起,你管印。”李卿说,“二十五方,一方一方要认得清。”
他把门打开。
屋里有一张长案。案上摆着二十五个匣子。匣子是木的,漆成红色,每个匣上贴一张纸,纸上写印名。
李卿一个一个打开。
第一个匣子打开,里头是一方玉印。玉是白的,印钮是一个龙。
“这是‘皇帝之宝’。”李卿说,“诏书用这方。”
柯潜伸手,想拿。
“别拿。”李卿说,“用手捧。”
柯潜把手摊开。李卿把印放在他手上。印很重。
不是看着的那种重。是压在手上的重。
“重不重。”李卿问。
“重。”
“重就对了。”李卿说,“印轻了,人家不当回事。”
柯潜捧着那方印。他看着印面。印面上刻着篆字:皇帝之宝。
字是反的。
“印上的字,是反的。”他说。
“是反的。”李卿说,“印上去,才是正的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印放回匣子。
李卿一个一个打开。第二个,‘受命之宝’。第三个,‘制诰之宝’。第四个,‘敕命之宝’。
柯潜一方一方看。
看到第十五个,他停下来。
“李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方印,”他说,“用过几回。”
“哪方。”
“‘制诰之宝’。”
李卿看了看。
“这方印一年用几千回。”李卿说,“封赠、诰命、敕书,都用它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李卿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柯潜答,“我写过二百篇诰敕,原来都是这方印盖的。”
李卿笑了。
“你写的时候,想过印吗。”
“没想过。”
“写的人不想印。”李卿说,“盖印的人不想字。字和印,是两回事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最后一方的匣子关上。二十五方,他看了一个上午。
看完,他站在案前。
“李卿,”他说,“这二十五方印,都在我手上。”
“在。”李卿说,“你管着。”
“我要是盖错了呢。”
“盖错了,”李卿说,“就是天命错了。”
“柯少卿,”李卿说,“这差事,看着轻。”
“看着轻。”
“其实重。”李卿说,“你从前写文章,写错了,改一改。印盖下去,改不了。”
柯潜站在案前。他看着那二十五个匣子。
他转过身。
“李卿,”他说,“我每日来,先看一遍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封条。”
“封条有人看。”
“我自己看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李卿看着他。
“你这人。”他说,“细。”
“我先生教的。”柯潜答,“他说,事情要么不做,要么做完。”
李卿没有说话。
那天下午,吴先生来了。他站在尚宝司门口。
“柯少卿。”
“吴先生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谢。”
“国公爷的意思。”吴先生说,“你这回升了,要去谢一声。按规矩,升了官,要去荐你的人门上谢。”
“荐我的人是谁。”
“国公爷。”
柯潜站在门口。
“吴先生,”他说,“我这官,是朝廷给的。”
“朝廷给的,”吴先生说,“可荐的人是国公爷。”
“朝廷的官,”他停了停,“谢朝廷。”
吴先生看着他。
“你不去。”吴先生说。
“不去。”
“你知道不去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知道。”
吴先生笑了。
“柯少卿,”吴先生说,“你这个人,我算是看明白了。你是块石头,铺在路中间,人家绕过去,石头还在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柯潜站在尚宝司门口。院里那面封条在风里动了一下,纸角啪啪响。
他回过头。印房的门锁着,封条贴着。第二日,印房送来的文书上,加盖那一栏要他签名。
他走过去,看了一眼封条。封条边角翘起一点,底下压着半枚指印,不是他的。他把那点翘角按平,按了很久,才提笔在文书上签名。
封条底下那半枚指印,是谁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