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顺元年,正月。
夺门。
正月十七,天没亮,宫门开了。柯潜住在城东,隔得远,只听说了。
第二天早上,街上有人说:太上皇复位了。
“哪个太上皇。”
“正统爷。”有人说,“从南宫出来的。”
“景泰爷呢。”
“病着。”
街上的人议论了一天。三天后,诏书下了。改元天顺。
石亨封忠国公。正月二十,翰林院。萧镃已经不在了。
换了新学士。新学士姓陈,是石亨荐的。柯潜来上值。
陈学士坐在堂上,案上摊着一份讲章,边上红笔批了两行。
“你在翰林院讲过筵?”陈学士叫了他一声。
“讲过。”柯潜答,“讲的是《尚书》。”
陈学士点点头。
“你讲得实。”他说,“我听说过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如今新朝,”陈学士说,“讲筵要改。”
“怎么改。”
“讲‘敬天勤民’。”陈学士说,“太上皇复辟,是天意。天意要讲出来。”
柯潜低下头,指尖在袖口里捏了捏。
“学士,”他说,“讲筵讲的是经。”
“经里也有天意。”
“经里也有。”柯潜答,“可经里讲天意,是讲‘天视自我民视’。”
陈学士的指头在讲章边上敲了一下,没有敲出声。
陈学士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话,今日不要说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院里的雪塌了一块,落在地上,闷闷的一声。
“因为今日,”陈学士说,“说这话的人,都在外头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退到廊下。院里那棵槐树被雪压着,枝条垂到地上。
二月,有人来找他。是个四十来岁的人,穿绸衫,脸白,自称姓吴。那人在门口掸了掸肩上的雪。
“柯修撰。”
“你是哪位。”
“忠国公府上的。”那人说,“国公爷听说过你。状元,会写文章。”
“会写。”
“国公爷要一篇颂。”
“什么颂。”
“夺门颂。”吴先生说,“写太上皇复辟,天命所归。”
吴先生的靴底在门槛上刮了一下,把雪刮掉。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一篇五十两。”吴先生说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这颂谁写。”
“你写。”
“署谁的名。”
“署你的名。”吴先生说,“国公爷说,署柯潜的名,比署别人的好听。”
案上那盏灯,灯焰歪向门口。柯潜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下雪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天命。”
“天命怎么写。”
吴先生往窗边凑了半步。
“天意如此。”他说,“太上皇在南宫七年。七年不出,一朝复位,不是天命是什么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看着窗外的雪,不看柯潜。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写。”吴先生又问。
“我要想一想。”
“想多久。”
“三天。”
吴先生把这两个字咂了一遍。
“三天后我再来。”
他走了。柯潜站在窗边,看着雪。他没有马上想颂。
他先去了城东。石爷在院里,正在烧纸。
院里有一盆火,他一张一张往火里放。纸卷碰到火,一缩,腾起一蓬灰。
石爷没有回头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烧什么。”
“信。”石爷说。
柯潜走过去。火里有一张纸,纸上写着字,字迹看不清。
“谁的信。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石爷说,“写了没寄的。”
“为什么烧。”
“因为如今,”石爷说,“写了的字,都能要人命。”
火盆里的纸塌下去一角,灰往上飞。
柯潜没有说话。石爷把最后一张纸放进火里。
“正月二十二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。”
“于谦死了。”石爷说,“在西市。”
柯潜站在院里。
“怎么死的。”
“斩。”石爷说,“在西市。抄家的时候,家里没有钱,只有一本书,一把剑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街上有人哭。”石爷说。
“你哭了吗。”
“没哭。”石爷说,“哭不出。”
他把手在火上烤了一下,又收回去。
他把火盆里的灰拨了拨。
“你今日来,是不是有事。”石爷问。
“有事。”
“国公府的人找你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柯潜抬起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石爷说,“他们要颂,要很多人写颂。”
“你写了吗。”
“我写了。”石爷说,“三篇,一篇五十两。”
“你写得出来。”
“我写得出来。”石爷说,“我写了三十年这种文章,写的时候,不看纸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柯潜,”石爷说,“你跟我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。”
“我写颂,我知道我在卖什么。”石爷说,“你写颂,你不知道你在卖什么。”
柯潜站在院里。雪落在竹席上,一层一层。
“石爷,”他说,“我不写。”
石爷没有说话。他把火盆端起来,把灰倒进墙根。
“你不写,就等着。”石爷说。
“等什么。”
“等他们找你的短处。”石爷说,“每个人都有短处。你的短处是什么。”
柯潜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娘。”他说。
石爷抬起头。
“你娘。”
“我娘在莆田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病着。”
石爷没有说话。
“他们要是动我娘,”柯潜说,“我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。”
石爷把火盆放下。
“你娘的事,我替你看着。”石爷说。
“你怎么看。”
“我在莆田有熟人。”石爷说,“族里出头,衙门里的人,我给信。”
院里的雪落到他肩上,他没有拍。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柯潜,”石爷说,“我替你看着,是因为我不想看你倒。”
“为什么不想看我倒。”
石爷站在院里。
“因为我年轻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也硬过。我硬了三年,硬不下去,就软了。”
“软了以后呢。”
“软了以后,”石爷说,“我活到今天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你的颂,你自己想。”
三天后,吴先生来了。
“柯修撰,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怎么写。”柯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。
“我写不了。”
吴先生的脸沉下来。
“为什么写不了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天命。”
“你不知道天命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我在翰林院六年,我修书,我讲经,我写诰敕。我知道‘天视自我民视’,我不知道‘夺门是天命’。”
吴先生看着他。
“国公爷的颂,”吴先生说,“没有人敢不写。”
“我不是不写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是写不了。”
“写不了,就是不敢。”
“是我不敢。”柯潜答,“我写了,夜里睡不着。”
吴先生笑了。
“京里夜里睡不着的人多得很。”他说,“那些人第二天照样上值。”
“给你三天。”吴先生说,“三天后我再来。”
“不用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三天后,还是这句话。”
吴先生看着他,又看了一遍。
“柯修撰,你在京里六年。”吴先生说,“六年,你没升。你知道为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你硬。”吴先生说,“硬的人,人家不敢用。”
吴先生把手拢进袖子,站直了些。
“这一次,你写了就升。不写,就一直在这个位子上。”吴先生说。
“这个位子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是从六品。”
吴先生把这从六品的衔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“我在这个位子上六年。”他说,“我修了三部书,讲了一百二十回筵,写了二百篇诰敕。”
“你写了二百篇诰敕。”吴先生说,“你再写一篇颂,有什么关系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吴先生,”他说,“诰敕是给活人看的。”
“颂也是给活人看的。”吴先生说。
“诰敕写的是别人的母亲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颂写的是天。”
吴先生没有说话。
“我写别人的母亲,我知道她纺了五十年。”他说,“我写天,我不知道天想什么。”
吴先生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吴先生把脸沉下来。
“你这话,我可以当作没听见。”吴先生说。
“你可以。”
“可国公爷不会当作没听见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。
“吴先生,”他说,“你回去告诉国公爷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柯潜写不了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,”柯潜答,“说柯潜这个人,只会写他知道的事。”
吴先生推门走了。门关得很响,震得窗纸一动。
柯潜站在屋里。他把那张纸拿起来,就着灯点了。纸烧成灰。
他坐回桌前。桌上有一份《寰宇通志》的抄本。他拿起笔,往下校。校了两行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石爷说的另一句话:你在京里,没有根。没根的人,风一大就倒。他把手放下来。
第二天午后,门房进来禀,说有客。客已经在堂上坐着,没报姓名,只留了一件东西。
柯潜走到堂上。堂上没有人,只有一张椅子,椅面还温着。
屏风后头,一个穿青绸短打的小司转出来,手里捧着一张名刺,双手递上。名刺上一行字:明日午刻,忠国公府候教。
柯潜没有接。小司把名刺放在案上,退出去,门关得很轻。他看着那张名刺,看了一阵。窗外,雪还在下。
名刺接了是入局,不接难道就不是入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