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,族叔的信到了。
信只有半页。
“你娘咳血,一天两回。郎中说,这回是肺痿。”
“药还在吃,参也用着。钱够,你上回寄的十两,还剩四两。”
“你娘说,不要叫你回来。”
柯潜看完信,坐在桌前。他坐了很久。灯花结了两次,他拨了两次。
他站起来,去找萧镃。
“学士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要请假回乡。”
萧镃抬起头。
“你五月才回来。”萧镃说。
“我娘病重。”
“重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咳血。”
萧镃把笔放下,笔尖在纸上磕了一下。
“柯潜,”他说,“你知道新官请假,有什么规矩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新授官,一年内不得请假。”萧镃说,“除非丁忧。你娘还没死,那就请不了。”
柯潜站在那儿。
“学士,我回来五个月,我娘在咳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请不了。”
“请不了。”萧镃说,“这不是我的规矩,是吏部的规矩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请,去吏部请。”萧镃说,“吏部准了,我这里放人。”
柯潜转身就走。
“柯潜。”
他停下。
“你去吏部,”萧镃说,“不要说是我叫你去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吏部的人,会看我的面子。”萧镃说,“我的面子,只能用一次。”
柯潜回头看他。
“学士,你的面子,留着自己用。”
萧镃没有答话。他把笔重新拿起来。他去了吏部。
吏部在皇城西。他递了呈子。
等了三天。第三天,批下来了。批语四个字:不准。柯潜拿着批文,站在吏部门口。他又递了一次。
这一次他写得更细:母亲年五十余,病在床,无人侍奉。等了七天。
批语还是四个字:不准。他去问。
吏部的一个主事坐在案后,案上堆着呈子,压着一块镇纸。
“新科状元。”主事说。
柯潜点头。
“状元授职,是朝廷的恩典。”主事说,“恩典刚下来就要走,朝廷的脸往哪儿放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等一年。”主事说,“一年后你要请假,我第一个批。”
“我娘等不了一年。”
主事抬起头。
“这话,”他说,“不要在我们衙门说。”
柯潜走出吏部。天冷。风从城墙上下来,吹得袍角贴在腿上。
他站在街上。那天下午,他去了城东。
石爷在院子里晒书。竹席铺了三张,书一本一本摊着。
“柯潜。”
“石爷。”
“你来得少。”石爷说,“三年没来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如今是修撰。”
“是。”
石爷把书放下。
“你来,是有事。”
“有事。”
“说。”
柯潜把事情说了。
石爷听完,没有说话。他把手里的一本书翻过来,晒另一面。
“你要请假,”他说,“走吏部的路,走不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走另一条路,走得通。”
“哪条。”
“找一个人。”石爷说,“这个人跟吏部侍郎熟。”
“谁。”
“杨先生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石爷看着他。
“你不愿意。”
“我不愿意。”
“为什么不愿意。”
“因为抚州的渠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因为那三千人。”
石爷把书合上。
“你娘的病,等得起吗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我算过账。”石爷说,“你娘能拖几个月。”
柯潜点头。
“几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石爷说,“走吏部,三个月也走不通。走杨先生,三天。”
柯潜站在院子里。竹席上晒着书,风把一页纸吹得翘起来。
“石爷,”他说,“我要是走杨先生的路,我以后就欠他的。”
“欠了又怎么样。”石爷说。
“欠了,我就要还。”
“还什么。”
“还文章。还署名。”
石爷没有说话。
“柯潜。”石爷叫了他一声,“你在京里六年了。六年,还是这样。”
“我这样。”
“这样活得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这样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把那页翘起的纸压好。
“石爷,我走了。”
“你不找杨先生。”
“不找。”
“你娘怎么办。”
柯潜站在门口。
“我寄钱。”他说,“我寄药。我写信。”
“写信有什么用。”
“写信,”他停了停,“我娘能听见。”
石爷看着他。
“你这个孝,”他说,“是纸上的孝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推门出去。
回到住处,他写信。信写了三页。
第一页写药:参、川贝、阿胶,各买多少,怎么吃。第二页写钱:寄十两,收到回信。
第三页,他写了很久。
“娘,儿在京,不能回。”
“儿是新官,一年内不得请假。这是朝廷的规矩。”
“娘,儿知道你等不得一年。”
“儿也知道,儿这样,是不孝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住。他把这张纸揉了,扔在墙角。
他重新写。
“娘,儿在京,好。”
“儿做了修撰,从六品,一年九十石。”
“儿寄的参,你日日含三片。”
“儿明年回。”
写完,他看着“儿明年回”四个字。
这是假话。
他还是写了。
第二天,他去药铺。
“二两人参。”他说。
“八两银子。”掌柜说。
“便宜一点。”
掌柜抬头。
“你是柯修撰。”
“是。”
“状元的参,我不赚。”掌柜说,“七两。”
柯潜把银子放下。
“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掌柜说,“你在讲筵上说的话,我们听说了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参包好,放进怀里。那天夜里,他没有睡。
他坐在窗前。窗外没有月亮。书亭的夜,有一盏灯,是他自己的。
他现在坐在京里的屋里。屋里有灯。
可这盏灯,照的是别人的桌子。十一月,回信来了。
是族叔写的。
“参收到了。你娘吃了一旬,咳得轻些。”
“你娘说,叫你不要回来。”
“她说,你要是回来,她就不吃药了。”
柯潜看完,把信放在桌上。他坐了很久。
他笑了。笑得很短。
“我娘这个人。”他说。
十二月,他又寄了十两。这一年,他寄了三十两,自己花了二两。
第二年春天,他升了右春坊右中允,还兼着修撰。讲筵的差事,他也有了。他给皇上讲《尚书》。
讲到“民惟邦本”,他停了一下。
皇上问:“怎么停。”
“臣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臣家乡,有一个卖菜的妇人。”他停了停,“她一天挣十几文。”
皇上没有说话。
“臣想,”柯潜说,“邦本这两个字,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皇上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话,”皇上说,“说得实。”
柯潜退下来。走到殿外,他立着没动。
天是蓝的。他娘这时候,在做什么。大概在灶下烧火,锅里的粥是稀的。
她说,等你有钱了。他现在有钱了。
他站在殿外,没有说话。那天回到住处,门房递进来一个帖子。
帖子里夹着一张名刺。硬纸,烫了边。名刺上只有一行小字:石府恭候状元。没有落款。
他把名刺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的。窗外,北风刮过翰林院的槐树,枯枝打在瓦上,一声,又一声。
石府这张名刺,是请他,还是等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