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柯潜回京。
他到翰林院报到。翰林院在皇城东,玉河桥边上。院门不大,门上有匾,字是金的。
半年前,他从这桥下被捞上来。
“新科状元柯潜,到。”门口的吏说。
他进去。
“柯潜。”有人站起来。
是王奎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你回乡三个月。”王奎说,“我以为你不回来了。”
“我说了要回。”
王奎笑了。
“你在莆田,你娘怎么样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柯潜答,“郎中说是肺上的病。”
王奎把书合上,放在膝头。
“你分在哪。”柯潜问。
“庶吉士。”王奎说,“在翰林院读书三年。”
“我在修撰。”
“修撰正七品。”王奎说,“比我强。”
“从六品。”
“那强两级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强两级也是两级。”王奎说,“京里的规矩,一级压一级。如今你压着我。”
“我不压。”
“你不压,人家压。”王奎说,“你站着,自有人在你前头站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王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抚州做知县,做了一年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你学会了什么。”
王奎想了一会儿。
“学会了看人。”他说,“看一个人,不看他说什么,看他怕什么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有人从院里出来。五十来岁,瘦,戴一顶乌纱帽,帽檐压得低。
“柯潜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是学士萧镃。”那人说,“你的上司。”
萧镃看了看他。
“你回乡三个月,见了什么人。”
“见了我娘,见了我先生,见了族里。”
“你先生是做什么的。”
“教书的。”
萧镃点点头。
“跟我来。”
两个人进了屋。屋里有一张大桌,桌上堆着文书,堆到桌角。
“你的差事,”萧镃说,“是修书,写诰敕。”
“什么书。”
“一部志书。”萧镃说,“前朝没修完的,接着修,还要几年。”
“我做什么。”
“分你一卷。”萧镃说,“河南布政司。”
柯潜接过一卷纸。纸上是河南各府的图、志、山川、人物。图是手画的,河画的是一条弯线,旁边批了八个字:此段待勘。
“三个月交。”萧镃说,“写不完,就换人。”
“写得完。”
萧镃看了看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诰敕。”
“什么诰敕。”
“封赠。”萧镃说,“官员的父母、妻子,朝廷给封号。封号要写诰命,诰命要人起草。”
“我起草。”
“你先看我起草的。”萧镃说,“看十篇,再动笔。”
他从桌上抽出一叠纸。柯潜接过来。
他坐在角落里,一篇一篇看。看到第三篇,他停住。
“学士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一篇,”他停了停,“措辞有点……”
“有点什么。”
“有点空。”
萧镃抬起头。
“空。”
“是。”柯潜答,“‘德厚流光’四个字,前一篇也用了。”
萧镃没有说话。他把手里的笔放下,笔尖在纸上磕了一下。
“柯潜。”他说,“你坐下。”
柯潜坐下。
“诰敕给谁看。”萧镃问。
“受封的人。”
“还有谁。”
“他的子孙。”
“还有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给天下人看。”萧镃说,“一份诰命,写得好,人家说朝廷有体统;写得不好,人家说朝廷轻慢。”
“所以要用套语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“要用套语。”萧镃说,“套语不是空话。套语是规矩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他看着手里那篇。
“学士,”他说,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。”
“明白我写不来。”
萧镃笑了。
“你写不来。”
“我写不来。”柯潜答,“我会写‘不欺’,不会写‘德厚流光’。”
萧镃看着他。
“你会写‘不欺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那篇殿试策,我看过。”萧镃说,“写得好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可那篇策,”萧镃说,“皇上看了,只说了两个字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太直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太直。”
“太直。”萧镃说,“皇上说,这个人有骨气,可用。可太直的人,放在翰林院,要磨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磨三年。”萧镃说,“磨圆了,就能用。”
“磨不圆呢。”
“磨不圆,放到外头。做知府,做知县,也能用。”
“我现在磨吗。”
“现在磨。”萧镃说,“从诰敕磨起。”
他把那叠纸推到柯潜面前。
“你重写一篇。”
“哪一篇。”
“这一篇。”萧镃说,“户部一个郎中的母亲,今年七十。”
柯潜拿起笔。他看着纸上的名字。
“她是什么人。”柯潜问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我问的是,她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柯潜答,“不知道人,写出来就是空话。”
萧镃没有说话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吏部送来的行状。”他说,“写她的生平。”
柯潜接过来看。
行状很短。
“王氏,苏州人。年二十,嫁周氏。夫早卒,抚孤三人。家贫,纺绩以给。年七十,受封。”
柯潜看完,抬起头。
“她纺了五十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她一个人养了三个孩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这篇,”他停了停,“我写得出。”
他提笔。
他写了两个时辰。中间研了两次墨。写到最后一行,他停了停,把“慈”字改成了“勤”。
写完,他把纸递给萧镃。
萧镃接过来,看了几遍。
“你写的什么。”
“我写她纺线。”柯潜答,“我写她纺了五十年。我写她的手。”
萧镃把纸放下。
“柯潜。”
“在。”
“诰命不是写人的。”萧镃说,“诰命是写朝廷的恩典。”
“恩典落在人身上,才是恩典。”
萧镃看着他,看了两眼。
“这一篇,我改一改,递上去。”萧镃说。
“怎么改。”
“开头加‘奉天承运’,结尾加‘以昭朕意’。”萧镃说,“中间你写的,留着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愿意。”萧镃说。
“愿意。”柯潜答,“学士,我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规矩是壳,人是核。”柯潜答,“壳不能破,核不能空。”
萧镃笑了。
“你这话,”他说,“比你那篇策好。”
七月,他开始值夜。值夜的差事,一个月三回。睡在院里,万一皇上有诏,要人拟。
他睡在偏房。偏房的窗对着院里的槐树。
那天夜里,他睡不着。他起来,点了灯,坐在窗边。外头是皇城,城墙很高。墙那头是宫。
宫里有灯,不多,几点。他看着那几点灯。
书亭的夜里,只有一盏灯,是他自己的。他坐了会儿,回去躺下。
那年秋天,他修河南一卷,修了三个月。
河南的图有两处画错。黄河的弯画在了南岸,太行的一条支脉断在县界外头。重画两遍。手上沾了墨,洗了三天。
修完,他把稿子交上去。萧镃看了,批了两个字:可用。
柯潜拿着稿子,站在院里。槐树的叶子落了,落了一地。他站在树下。
先生教他写字,说“字要正”。
他现在写的字,是官样文章的字。字还是正的。
可有些话,他写不进去了。他把稿子抱在怀里,往屋里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住。
十三岁那年,先生在书亭里问他:你写的字,是给谁看的。
他说,给自己看的。
先生摇头。
“字是给别人看的。”先生说,“可写的时候,要当是给自己写的。”
那天夜里,他把一叠诰命抱到灯下。一共十一篇。
他一篇一篇摊开。摊到王氏那一篇,他停住。
卷首有萧镃的红批,两个字:可。红批旁边,空白处还有一寸。
他把笔搁在砚上,看着那一寸。他把那叠改好的诰命压在砚台下。
卷首红批旁,他用墨笔添了一行:此女纺线五十年,手糙。写完,他吹了灯。窗外,皇城墙根下,有夜巡的校尉走过,靴声一步一步,远了。
红批旁那一寸空白,他还敢再添一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