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他回乡。
按例,新科进士可以请假省亲。他请了三个月。
从京到莆田,一个月。住店一天二十五文,板床,被里有虱子。他有钱了。
状元授翰林院修撰,从六品,一年俸米九十石。朝廷先支了三个月,折银十两。五月初,他到了莆田县城。
县城里的人认出他。
“状元。”
“状元回来了。”
“状元家的旗杆,立不立?”一个妇人问。
有人跟着他走,到城门口,跟了三十多个。出城,往灵川里走。
村口那棵榕树下,站满了人。族叔在最前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族叔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不再说了。
族叔看着他。
“瘦了。”族叔说。
“路上走得急。”
“瘦了好看。”族叔说,“瘦了,像读书人。”
“你娘等着。”族叔说,“等了三天了。天天问,到了没。”
柯潜往前走。走过先生住的那间屋子。门关着,门上有锁,锁是新的。
门是旧门,门板裂了一道缝,缝里塞着布条。
窗纸糊过,糊得不齐,边上留了一指宽的空。
屋檐下挂着一截竹竿,风来了就撞墙,撞一下,闷响一声。
门前石阶上长青苔,青苔上有踩过的痕。
他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推门。
他往家走。家门口站着人,进不去。
“让一让。”族叔说。
人让开。他推门进去。
他娘躺在床上。床是老床,木头是黑的,床头磨出一道沟。他娘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。眼睛睁着。
“娘。”
他娘转过头。看着他。
看了半晌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中了。”
“中了。”
“第几。”
柯潜在床边跪下。
“第一。”
他娘没有说话。
她摸他的脸。
“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路上吃得少。”
“京里吃得少?”
“京里也吃得少。”
他娘的手停在他脸上。
“哭什么。”他娘问。
“没哭。”
她抹了一把,是湿的。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脸贴在他娘的手上。
手是凉的。屋里静。
“柯潜。”他娘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外头的人,都来看你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
“你出去。”他娘说,“让他们看一眼。看完了,他们就走。”
“我不出去。”
“你出去。”他娘说,“你如今是状元了。状元不能躲在屋里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他站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把门推开。外头的人都静下来。
他站在门口。
“各位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
有人喊:“状元。”
是更多的人喊。
“状元。”
“鸡屎状元。”
喊这个的是个孩子,七八岁,站在人堆前头,光着一只脚。看的人笑了。
有人要打那孩子。
“别打。”
他走过去。
他蹲下来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孩子看着他,不说话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狗……”孩子说了一个字,停了。
“狗什么。”
“狗仔。”
“狗仔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你刚才喊什么。”
孩子低下头。
“鸡屎状元。”
“你为什么喊这个。”
“我爹说的。”孩子说,“我爹说,状元小时候说鸡屎对天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你爹说得对。”柯潜说。
孩子抬起头。
“真的?”孩子问。
“真的。”柯潜答,“我六岁那年,先生出对,出‘天’,我对‘鸡屎’。”
“先生打没打。”
“没打。我怕了三天。后来先生换了一张桌子给我,矮一寸,坐着脚能沾地。”柯潜说。
孩子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对鸡屎。”
“因为地上圆的东西,我只见过鸡屎。”
孩子想了一会儿。
“地上还有井。”孩子说。
“井是凹的。”
“铜钱呢。”
“铜钱太小。”
“月亮。”
“月亮在天上。”
孩子不说话了。
“狗仔。”柯潜说,“你回去告诉你爹,鸡屎状元说的,让他明日来一趟。”
“来做什么。”
“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孩子跑了,鞋掉了一只,他没捡。人群散了。
那天下午,族里摆了酒。族长来了,坐着,喘。
“柯潜。”
“族长。”
“你中了。”
“中了。”
“第一。”
“第一。”
“我那年,”族长喘了一下,“给你凑了二十两。二十两,是我半年的租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你退了。”
“我没退。”柯潜答,“我收了,写了字据。”
族长笑了。
“字据我看了。”族长说。
“那二十两,今日还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要还。”柯潜答,“字据上写了义助,不是借贷。可这钱,我记着。”
他从怀里拿出布包,解开油纸,取出一锭银子,放在桌上。
“十两,先还一半。”
族长看着那锭银子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族长说。
“我这个人,账要清。”
族长把银子推回去。
“银子你收着。你娘要吃药。这钱,算族里给的药钱。”族人说。
柯潜没有动。
“族长,药钱我另算。”
“另算也是算。”族长说,“你先把你娘的病养好。账,慢慢清。”
柯潜把银子收起来。他站起来,给族长斟了一杯酒。那天夜里,他去了书亭。
书亭的门上换了新锁,铜的,还亮。钥匙是先生给的,铜磨得发白。
他打开锁,推门。屋里黑。
他点了灯。灯亮了。
墙上刻着那行字。先生老伴,等我中了,接来。
他走过去。他伸手,摸那行字。字还是那么浅,指腹划过去,几乎摸不出来。
他的手停在上面。那行字在他腰上。
“先生,”柯潜说,“我中了。”
屋里没有人。
“先生,我二十八了。我比刻这行字的时候,高了半尺。”柯潜说。
“可这行字,还是这么高。”
他把手放下来。他转过身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是先生。
先生老得很厉害。头发全白了,背驼了,手里拄着一根杖。
“先生。”
“你回来了。”先生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
先生走进来,坐下。
“坐。”先生说。
柯潜坐下。
先生看着他。
“第一。”
“第一。”
“你娘怎么样。”
“不好。”
“什么病。”
“肺上的。”
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知道你中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说什么。”
“她说,让我出去,让村里人看一眼。”
先生笑了。
“你娘这个人。”
“先生,”柯潜答,“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。”
他从包袱里拿出来。是一个盒子。
打开。里面是一副眼镜。铜框,镜片是圆的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眼镜。”柯潜答,“京里做的。戴上,看得清。”
先生拿起来。
他看了看。
“怎么戴。”
“架在鼻子上。”
“清楚了。墙上的字清楚了。”
他转过头。
“你的脸也清楚了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先生看着他。
“你脸上有一道。”
“哪里。”
“眼角。”先生说,“你小时候没有。”
“二十八了。”
先生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,镜片上落了一层灯灰。
“贵不贵。”先生问。
“一两二钱。”
“贵。”
“不贵。”柯潜答,“一个月的俸,买得起三副。”
先生笑了。
“你有钱。你有钱,你还穿这双鞋。”先生说。
“京里买了新的,路上穿坏了。”
“你路上走了一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先生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京里,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先生怎么问这个。”
“因为你眼睛里有一道。”先生说,“那道不是瘦出来的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说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他把玉河桥的事说了。说得很慢。说到后腰上那一下
先生听完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先生说:“推你的人,是石府的。”
“我疑是。”
“你疑是,你还回来。”
“我回来看我娘。”
“看完呢。”
“看完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回京。”
先生看着他。
“你不怕。”
“怕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怕也得回。”
先生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教你一句话。”
“先生你说。”
“你如今是状元了。”先生说,“状元这个名,是别人给的。别人给的,别人能收回去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先生问他,自己有什么。
“我有一支笔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我有一身熬出来的骨头。”
先生笑了。
“骨头好。骨头收不回去。”先生说。
他站起来。
“夜深了。你回去睡。”先生说。
“明日我给我娘请郎中。”
“请。”先生说,“请最好的。”
“京里的郎中说,这病治不好。”
先生没有说话。
“先生,”柯潜说,“我娘要是没了,我怎么办。”
先生站在灯下。
“你娘要是没了,你就把她埋在书亭后头。”先生说。
“为什么埋在那儿。”
“因为她这辈子,”先生说,“最远就到过镇上。”
“埋在书亭后头,她看得见你读书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推门出去。
他抬起头。月亮在天上。
六岁那年,他说地上圆的东西,他只见过鸡屎。
两个月,他在家。给娘请了郎中。
他每日熬药,守在灶前看火。八月,假满了。
药喝完了。她把碗推开,伸出手。他把手伸过去。
“去吧。”他娘说。
“娘。”
她摆手。
“去吧。你爹当年出去,也是这么走的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族叔送他到村口。
先生在书亭门口站着。
“记住骨头。”先生说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骨头。”先生说。
“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哪一根。”
“脊梁那一根。”
“脊梁弯了呢。”
“弯了,自己撑起来。撑不起来,就让它疼。”先生说。
先生把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”先生说,“别回头。回头一次,腰就软一次。”
他把勘合和帖子塞进怀里。摸出牙牌,牌角那道划痕还在。他催马上路。他没有回头。
不回头,前头那座城要他做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