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传胪。
天没亮。
三百多个贡士在午门外排队。柯潜站在第一排。他穿的是昨天那件青布衫。左襟上有三粒墨点,是昨天碰倒墨盒溅的。
周勉在后头,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“换一件。”
“没别的了。”
“那也换。”周勉说,“状元穿带墨点的衫子,人家要笑。”
柯潜低头看了看。
“这墨点,”他说,“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自己的也不能穿。”
“能穿。”柯潜答,“我二十三岁那年,在国子监刮桌子,衣裳上有木屑,我也穿了。”
周勉把手收回去。
“你这人。”
“我这人。”
卯时,午门开了。礼官在前引路。三百多人往里走,靴声一片,压得很齐。
走过金水桥。桥下的水是黑的,浮着薄冰。走上丹陛。
殿前摆着一张黄案。案上放着一卷东西,用黄绫裹着。金榜。
柯潜站在最前排。他抬头看了一眼。隔着三十步,字看不清,只看见一片黄。乐声起。
钟一声,磬一声。
礼官唱:“跪。”
“宣。”
一个鸿胪寺的官走上丹陛。他展开那卷黄绫,两头由两个小吏托着。
“景泰二年,三月十五日,策试天下贡士。”
他的声音很高,一句话分三段念。念到第三个字,要换一口气。
“第一甲第一名——”
柯潜跪在下面。
“福建,柯潜。”
他没有动。
“柯潜!”礼官在旁边说,“出班。”
他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腿抖。他往前走,走到丹陛下,跪下。膝盖磕在砖上,磕出一声。
“臣柯潜。”
“第一甲第二名——”
“江西,刘氏。”
“第一甲第三名——”
“直隶武进,王氏。”
柯潜跪着,听着。
“第二甲第一名——”
“江西,王奎。”
他怔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。他不能回头,只能往上抬眼看。丹陛上没有人,只有仪仗的杆子,一根一根立着。
“第三甲第七十名——”
“浙江,周勉。”
柯潜看着丹陛上的砖。砖是青的,缝里长了草。这砖是永乐年间修的,比他大二十岁。
乐声再起。
礼官唱:“赐进士及第。”
三人叩头。
“赐袍。”
有人拿来一件袍子。红的。绸的,很轻。
柯潜接过来。他把它穿在身上。穿的时候,他的手在抖,袖子穿了两遍才穿进去。
“赐花。”
有人拿来一枝花,簪在帽上。花是绢做的,红的,花瓣上有一层薄粉。
“赐酒。”
有人端来三杯酒。
柯潜接过来,喝了。酒是甜的,甜得发腻。他把杯子放回托盘,杯底留了一圈水。
“谢恩。”
三人叩头。
“起。”
三百多人站起来。礼官唱:“第一甲第一名,率诸进士,出。”
柯潜走在最前头。他走出奉天殿,走下丹陛,走过金水桥,走出午门。
午门外,人已经满了。满街的人。
有人喊:“状元!”
有人往前挤。兵在两边拦,拦不住,把枪杆横过来顶。
柯潜走在最前头。红袍,簪花。
“这就是状元。”
“哪儿的?”
“福建。”
“福建出过状元没有。”
往前走。
到长安街,人更多。有人往他身上扔东西。是花,是果子,是碎银子。碎银子落在他脚边,滚了两圈,被人一脚踩住。
他没有捡。
走到一处街口,忽然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鸡屎!”
街上静了一下。
柯潜停住。
他转过头。喊的人是街边一个卖菜的汉子。汉子四十来岁,担子还压在肩上,一手扶着扁担。
“鸡屎状元!”那汉子又喊了一声,“莆田的鸡屎状元!”
街上有人笑了。
有人骂:“胡说什么。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卖菜的汉子说,“我表弟在莆田。莆田人都知道。他小时候说鸡屎对天。”
议论声起来了。
“鸡屎对天。”
“什么鸡屎对天。”
“他说先生出‘天’,他对了个‘鸡屎’。”
后面的人往前挤。柯潜站在街中间。他身后是三百个进士,身前是满街的人。他看着那个卖菜的汉子。汉子也在看他。两个人隔着人群。
柯潜抬起手。街上静了一下。
他把手放下。
“是。”他说。
街上没有声音。
“我六岁那年,”柯潜说,“先生出对,出的是‘天’。”
“我对‘鸡屎’。”
“先生说,你对得不对。”
“我说,天圆,鸡屎也圆。”
人群听着。
“先生没有打我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他问我一件事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我家有没有一百文。”
街上静了。
“我娘没有一百文。”他说,“她把镯子当了,八十文。”
“先生问这句,是问我:你家这么穷,你还敢说鸡屎对天。”
“我今天站在这里,穿红袍,簪花。”
“我不是来告诉你们,鸡屎能对天。”
“我是来告诉你们:一个六岁的孩子,说了一句错话,说了二十二年。”
“他今天站在这里。”
街上没有人说话。那卖菜的汉子把扁担换了个肩,担子晃了一下。他没有再喊。
人群里有个妇人问旁边的人:他说的那个先生,姓什么。街东头的茶楼上,一扇窗子关上了。
过了一会儿,有人喊了一声。
是更多的人喊。柯潜转过身。他往前走。走了一步,他停下。
他回过头。那个卖菜的汉子还站在街边。
“你表弟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叫什么。”
汉子怔了一下。
“姓林。”
“林什么。”
“林……”汉子想了半天,“我记不清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你回去告诉他,”他说,“鸡屎状元说的,让他把名字记住了。”
他转过身,往前走。走到街尽头,他上了马。马是御赐的,白马,鞍上有一块红毡。
他坐在马上。街上的人跟着走。他往前看。前面是长安街,街尽头是城门。
六岁那年。先生走了。他站在村口,看着先生的背,一歪一歪,过溪。
他那时候想,先生为什么不留下。现在他知道了。
先生留不下。先生只能把他送到一个地方。剩下的一段路,要他自己走。
风从街上过来。红袍的下摆被吹起来。他伸手,按了一下。天是蓝的。
他笑了。
当天夜里,礼部赐宴。
宴在礼部大堂。三百多人,坐了三十桌。柯潜坐上首。一甲三人一桌。王奎在斜对面。周勉在最后面,靠着门。
酒过三巡。王奎端着杯子走过来。
“柯潜。”
“王奎。”
“我敬你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王奎说,“你如今是状元,我不能跟你并肩。”
“你还是坐着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站着敬你。”
王奎笑了,坐下了。
“我去年跟你说的话,”他说,“还算不算。”
“哪句。”
“我说,你要真中了,来找我。”
“算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现在不做知县了。”王奎说,“我中了二甲,要入翰林。”
“庶吉士。”
“庶吉士。”王奎说,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以后呢。”
“三年以后,”王奎说,“我就跟你一样,是京官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柯潜。”王奎说,“我如今,跟你走一条路。”
“哪条路。”
“京官的路。”
“京官的路,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我没有走。”
“你没走?”
“我在玉河桥上差点淹死。”柯潜答,“我现在站在这里,是运气。”
王奎把杯子放下。
“你在桥上,是不是得罪了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在抚州做知县,”王奎说,“我知道有些事怎么做的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说,我也不问。”王奎说,“我只说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现在是状元了。”王奎说,“状元的名,护得住你三年。”
“三年以后呢。”
“三年以后,”王奎说,“你要么有了自己的根,要么还是没根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周勉走过来。他手里端着杯子,走到桌边,站住。
“柯潜。”
“周勉。”
“我第三甲。”周勉说,“同进士出身。”
“同进士也是进士。”
“是。”周勉说,“我明日就回乡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你不留京?”
“我不留。”周勉说,“我在京里,没有根。”
“回乡做什么。”
“教书。”周勉说,“我在县学做教谕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国子监跟你同舍三年。”周勉说,“我学了三年,学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我不是你。”周勉说,“你能熬,我熬不住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周勉。”
“你在县学,”他把话放慢,“教几个孩子。”
“教几个。”
“教得好的,送一个到京里来。”
周勉笑了。
“送给你。”
“送给我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在京里,等着。”
周勉把杯子举起来。
“那我敬你。”
宴散的时候,已经过了子时。
柯潜回到号舍。
他坐在桌前。
桌上那个“天”字还在,纸边磨毛了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。打开。
是那张画着镯子的纸。纸上洇了一团墨,只剩一道花纹。他看着那一道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“我中了。”
屋里没有人。灯芯短了,火苗小。他把纸折起来,放回怀里。
他提笔。他写了一封信。
“娘,儿中了。”
写完,他停住。他看着“中了”两个字。
他把它划掉。
他重新写。
“娘,儿是第一名。”
王奎说,状元的名,护得住三年。他把灯花拨了一下。窗外,更鼓正敲三更。
三更写下的这个名字,明日还算不算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