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,殿试。地点在奉天殿。天没亮,贡士们就在宫门外排队。一共三百多人。
柯潜站在队伍里。他穿的是一件新衫。青布,石爷给的银子买的,二百文。鞋也是新的,八十文,鞋底硬,踩在砖上有声。
周勉给他整了整衣领。
“领子歪了。”
“歪就歪。”
“殿试,不能歪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周勉把领子整好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,别写边备。”
柯潜抬头看他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殿试的策问,是皇上出的。”周勉说,“皇上要听的是治国的道理,不是边备。”
“边备也是治国。”
“是。”周勉说,“可你今天,是从水里爬出来的人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那天夜里,他没睡好。他躺在席上,听着号舍外的风。风从窗缝里进来,吹得灯芯晃。
他把手伸到枕边,摸到那个布包。打开。
是那张画着镯子的纸。纸上的墨洇了,花纹只剩一道。他把它拿近灯边。看着那一道。
“娘。”他说。
没有回应。他把纸收起来,放回枕边。他闭上眼睛。
宫门开了。
三百多人往里走。走到奉天殿前,排成队。殿前有仪仗,戟、旗、伞。丹陛上站着侍卫,一动不动。
礼官唱名。
“进。”
柯潜跟着人流往里走。殿里很暗。
皇帝坐在御座上,隔着一层帘。看不清脸。
有人喊:“跪。”
三百多人跪下去。地上的砖凉,隔着裤子也凉。
“起。”
站起来。
“赐座。”
每人一张矮桌,一张席。柯潜坐下来。
他看了看四周。有人在发抖。
有人把手放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卷子发下来。
一张纸,一道策问。他低头看。
策问写着:问:为治之道,宽猛何先?
柯潜看着这一行字。宽猛何先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
先生教他《论语》,教到“宽则得众”。
他问先生:“宽了就够吗。”
先生说:“不够。”
“那要什么。”
“要让人怕。”先生说,“可你不能只让人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怕的人,会跑。”先生说,“跑光了,你就没人了。”
柯潜坐在殿里。他提笔。笔尖落到纸上,抖了一下,起笔短了半寸。
他写下第一行。为治之道,不在乎宽猛,在乎宽猛之后。
写完,他停了一下。他往下写。
宽而无法,则民慢;猛而无恩,则民离。慢与离,皆非治也。故善治者,先立其法,后行其宽。
法立,则民知所止;宽行,则民知所归。写到这里,他停下来。抚州那三千人。那卷纸上的三个名字。
今之为政者,多言宽。宽者,减赋、省刑、恤民。此三者,皆美名也。然减赋而费无所出,则吏取于民;省刑而狱无所容,则民斗于野;恤民而恩不出于上,则民感于私。
故宽者,非宽也,乃移其苦于他处耳。写完这一段,他看着。这段话不讨喜。
他还是留着。
写到中午,他写了两千字。日头从殿外照进来,落在桌角。他停笔,歇了一下。手指压着笔杆的地方,红了一道。
旁边有动静。
一个贡士伏在桌上,不动了。两个人过去,把他扶起来。他的脸是白的,嘴唇是青的。
“怎么了。”礼官问。
“饿的。”有人答,“三天没吃。”
礼官让人把他抬出去。抬的时候,那人的手垂着,袖子扫过桌面,把卷子扫到地上。柯潜看着那张卷子。卷子上写了一半,墨还没干。他低下头,往下写。
御座上的帘子没有动。
写到下午,他写到“结”。
臣闻:治者,非治民也,治吏也。吏治,则民安;吏不治,则民虽宽而不安。宽猛者,术也。术可易,道不可易。
道者何?曰:不欺。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笔放下。他把卷子从头看了一遍。
看到“不欺”两个字,他停住。
先生说过这两个字。那年他十五岁,在书亭抄《千字文》。
抄到一半,他偷懒,把“墨悲丝染”抄成“墨悲丝”。
先生看见了。
“你少写了两个字。”
“我抄漏了。”
“抄漏了,”先生说,“就是欺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欺谁。”先生说,“你欺我,欺这纸,欺你自己。”
“我明日补上。”
“补不上。”先生说,“今日的字,今日的心。补了,是另一个字。”
他那天重抄了一整张。抄到半夜。
先生坐在旁边,没有走。
“先生,”他把话放慢,“你为什么不睡。”
“我看着你抄。”先生问,“你抄明白了没有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。”
“不欺。”
先生点头。
“不欺两个字,”他说,“是世界上最小的两个字,也是最难的两个字。”
他把卷子合上。
“交卷。”
有礼官走过来,收了卷子。柯潜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他的腿软了一下。他扶着桌沿。
“怎么了。”礼官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走出奉天殿。殿外天还亮。
他站在丹陛上,看着宫墙。宫墙很高,红墙,黄瓦。墙根的砖缝里长着草,草是新的。他站了一阵。他跟着人流往外走。
走出宫门,周勉在外头等他。
“怎么样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。”
“我写了‘不欺’。”
周勉怔了一下。
“不欺?”
“策问是宽猛何先。”柯潜答,“我答的不是宽猛。”
“你答了什么。”
“我答:宽猛都是术,道是不欺。”
周勉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了柯潜很久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个人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你要是中了,”周勉说,“你就是我见过的最不会做官的人。”
“我要是不中呢。”
“不中,”周勉说,“你就还是那个柯潜。”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娘知道你今天考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我没写信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玉河桥。
柯潜停下。他看着桥下的水。水是绿的,流得慢。桥栏杆上还留着一处新刮的痕。
“周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回我从这儿掉下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掉下去的时候,我看见光。”
周勉看着他。
“什么光。”
“水面上的光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光在动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就想,我娘还在等我。”
周勉没有说话。
“周勉,”柯潜说,“我今天写‘不欺’,是因为我不想骗人。”
“骗谁。”
“骗皇上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也骗我自己。”
周勉站在桥上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辈子,”周勉说,“要么做大官,要么做不了官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会说话。”周勉说,“会说话的人,要么让人怕,要么让人用。你让人怕,人家不敢用你;你让人用,人家要你说话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桥下的水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三月十五,放榜。天没亮,宫墙外就挤满了人。有举子家里派人守着,守了一夜,鞋都踩掉了。
柯潜没有去。
他坐在号舍里,抄书。抄到辰时,外头有人跑进来。
“柯潜!”
是周勉。
“什么。”
“你中了!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第几。”
周勉站在门口,喘气。
“第一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第一甲第一名。”周勉说,“柯潜,你是状元。”
柯潜坐在那儿。
他把笔放下。
“你去看清了?”
“看清了。”周勉说,“三个名字,第一行,柯潜,福建莆田。”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把桌上的墨盒碰倒了。
墨洒在纸上。他没有管。
他走到门口。
“周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娘。”
周勉看着他。
“你娘怎么了。”周勉问。
“咳血。”柯潜答,“上回进京,我把两亩祭田卖了。卖了六两,五两给她抓药,一两做盘缠。”
“一两走到京里。”
“一路上讨水,讨粥。”他说,“盘缠不够,就把棉袄当了。”
周勉看着他。
“你写吧。”他说,“写完,我替你递。”
“递到哪里。”
“递到能到的地方。”周勉说,“递不到,就压着。压着,也比不写强。”
“周勉,我娘若走了,我这个官,还做不做。”
“做。”周勉说,“她不在了,你得替她活着。”
“我活着做什么。”
“做她没做完的事。”
“她做的是什么。”
“她把我养大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她没等到我养她。”
“回去写封信。”周勉说。
柯潜站在门口,半天没说出话。他要写信——写给莆田,写给那个咳血的娘,写给那两亩卖了的祭田。他提笔,手还有一点抖。
信写到一半,他停下,添了一句:还有一句话,儿没答完,答完了再回。
那句话,他几时才能答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