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到京,四十里。他雇了一辆车,车钱一百文。车主姓刘,四十来岁,赶牛车,慢。
“你病着。”刘车主说,“牛车稳。慢,慢不死人。”
“稳就好。”
车出通州,往西。路上有薄冰,牛蹄一滑,刘车主把缰绳握紧。
走到中午,车在一处村口停下,刘车主喂牛。村口一间草屋,屋前有个孩子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。画了半天,一条线。
柯潜看着。
“你画什么。”
孩子抬头。十岁上下,脸黑,头发乱。
“画名字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狗儿。”
“你的名字怎么写。”
孩子低下头。
“我不会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从车上下来。腿还有些软,他扶着车走。走到孩子旁边,蹲下。
“你爹呢。”
“在船上。”
“什么船。”
“运粮的船。”孩子说,“我爹是船工。”
“你不识字。”
“不识字。”
柯潜看着地上的那条线。线画得直,起笔重,收笔轻,是照着什么描下来的。
“狗儿,”他说,“你的名字,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那是怎么写。”
柯潜从地上拿起树枝。
“狗字,左边一个‘犭’,右边一个‘句’。”
他在画。画得慢。
画完了,他抬头。
“看见了吗。”
孩子看着地上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这是狗。”
“这是我的名字?”
“你的名字是这个字。”
孩子看着那个字,反复看了两遍。他伸出手指,在字上比了一遍,没敢碰。
“我能画吗。”
“你画。”
孩子拿过树枝,在地上画。画了一遍,不像。画了三遍,像了。画了十遍,画成了一个歪的。
“像了。”他眼睛没有动。
孩子抬起头,笑了。
“我会写我的名字了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狗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大名吗。”
孩子怔了一下。
“什么叫大名。”
“就是人家在册子上写的那个名字。”
“册子上没有我。”
他看着孩子的手,手上全是泥,指甲缝里也是泥。
“狗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给你起个大名。”
孩子抬起头。
“起大名做什么。”
“起了大名,人家就能在册子上写你。”
“写了又怎么样。”
“写了,你就是一个人。”
孩子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人吗。”
他低下头,在地上画。
“你姓什么。”
“我爹姓王。”孩子说。
“那就是王家。”
他画了一个“王”字。
他指着那个字。
“这是你的姓。”
“这字好看。”孩子说。
“三横是天、地、人。”柯潜答,“一竖,把它们串起来。”
孩子看着地上的字。
“那我叫什么。”
柯潜想了想。
“你叫王守。”
“守什么。”
“守着你爹的船。”柯潜答,“守着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孩子笑了。
“王守。”
“王守。”
他在地上写。写了一遍,写歪了。写了五遍,写正了。柯潜在旁边看着。
他看着那个字。还有一件事。他伸出手,数了数。
“狗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从十三岁起教人认字。”柯潜答,“教到今天,你是第十八个。”
孩子抬头。
“第十八个什么。”孩子问。
“第十八个,学会写自己名字的人。”
“前面十七个呢。”
“有的考上了秀才。”柯潜答,“有的在家种田。有的死了。”
“记住这个数。”他说,“十七个人学了字。你要用。”
孩子点点头。
“我用。”
刘车主走过来。
“走了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孩子拉住他的袖子。
“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柯潜怔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
“我叫柯潜。”
“柯先生。”
“别叫先生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我叫柯潜。”
“柯先生。”孩子又说了一遍。
柯潜看着他。
“狗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,每日写三遍。”他说,“写你爹的名字,写我的名字,写你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我爹叫什么。”
“你爹叫什么,你问他。”
“他不会写。”
“他不会写,”柯潜答,“你会写了,你教他。”
孩子抬起头。
他想了很久。
“我教我爹?”
“你教他。”柯潜答,“他学会了,就能在册子上写自己。”
孩子笑了。
“好。”
柯潜上车。
车动了。
孩子站在村口。车走出去很远,他回头看。孩子还站在那儿,手里的树枝举着,像举着一支笔。
柯潜把身子靠在车上。
他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。
“刘车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识字不识字。”柯潜问。
刘车主笑了。
“一个赶车的,识字做什么。”
“我看牛。”刘车主说,“人认字,牛认路,各认各的。”
天黑了。车走到京城门口。
城门快关了。守门的兵举着火把,火光在风里晃。
“什么人。”
“国子监的监生。”
“病着?”
“病着。”
兵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车上的包袱。
“进去。”
车进城。走到国子监门口,柯潜下车。他把一百文给了刘车主。
“多谢。”
“你自己走进去?”
“走得进。”
门房看见他,怔住了。
“不是把你送回福建了?”
“送到通州。”柯潜答,“我自己回来的。”
柯潜往里走。走到东厢第三间,他推开门。周勉坐在桌边,正在抄书。听见门响,抬头。
他站起来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周勉走过来。他站在柯潜面前,看了看他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来的。”
“坐车。”
“你不是被送走了。”
“送到通州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走回来的。”
周勉忽然伸手,在柯潜的肩上捶了一下。
捶得不重。
“你这人。”周勉说,“面坨了,我也没倒。”
“怎么。”
“我以为你死了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我没死。”
周勉转过身,走到桌边。他从桌上端下来一个碗。碗里是面。
面已经坨了。
“这是三天前的。”周勉说。
“你还留着。”
“我说了,你出来,我请你吃面。”周勉说,“你出来了,面坨了。”
他吃了很久,吃完把碗放下,碗底剩一点汤。
“坨了也能吃。”
“今天初几。”
“二月二十二。”
“殿试三月。”周勉说,“还有十天。”
“十天。”
“你行吗。”
柯潜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我行。”
第二天,他开始练手。手还是抖。
他写“天”字,从第一个写到第三百个。写到第十个,手松了一点;写到第三百个,横平了,天也黑了。
他往下写“地”,写“人”,写了五天。第五天写完,他把笔搁下。
手不抖了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一道疤,是那年刻字划的。
第六天,石爷来了。石爷进屋,看了看他。
“听说你落水了。”
“落水了。”
“谁推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石爷看着他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篇文章,我递出去了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文章递出去了。”石爷说,“递到一个能看见的人手里。那人看了,问是谁写的。”
“我答,莆田柯潜。”石爷说。
“你为什么说。”
“因为你写得好。”石爷说,“写得好的文章,不该藏着。”
他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石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落水那天,是二月十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考完出来,走到玉河桥。”
石爷没有说话。
“后腰上被人撞了一下。”他把话收住,“撞得很重。”
石爷看着他。
“你疑我。”
“我疑。”
石爷站起来。
“柯潜,”他说,“我这个人,手上不干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不做这种事。”石爷说,“你说,我图你什么。我做事,是拿人手,不拿人命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疑,就疑杨先生。”石爷说,“他做得了这种事。”
“杨先生为什么要做。”
“因为你没写呈文。”石爷说,“你不写,渠工的事就卡着。卡着,石府就少赚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石爷说,“你今年考。”
“考。”
“考上了,你就是官。”石爷说,“官有官的规矩。你做了官,人家就不敢这么撞你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石爷走到门口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你娘。”石爷说,“你叔的信,寄到石府。说你娘病重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信呢。”
石爷从怀里拿出来。柯潜接过来。
信是族叔写的,字比从前更歪。信上还有一处水渍,把两个字晕开了。
“你娘咳血了。郎中说,这回是肺上的病。要用人参,还要用川贝。”
“家里钱不够。族里商量,把祭田卖了两亩,得了十六两。不够的,等你。”
柯潜看完,把信放下。
他站在屋里,站了很久。
“石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借我十两。”
石爷看着他。
“上回你说过。”石爷提起旧话,“不借钱。”
“上回是不借族里的钱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这回借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的钱,我将来能还。”柯潜答,“族里的钱,我还不了。”
石爷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。
“二十两。”
“我只借十两。”
“二十两。”石爷说,“十两给你娘,十两给你自己。你考殿试,要穿一身像样的衣裳。”
柯潜看着那张银票。银票上的字是朱红的。石爷把它推过来。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银票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石爷按住他的手。
“拿着。”
柯潜把银票折了两折。他没有放进袖袋,塞进了贴身的里衣。里衣内衬上有一块补丁,是他娘缝的,针脚歪。他把银票压在补丁底下,按了按,才推门出去。
这二十两,往后他还得起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