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公公是在路上见的他。
地方在沅水边一座旧驿馆,墙上爬满青苔,门前停着四匹马,马腿上全是泥。
苏清玄到的时候,院门开着。
院里站着四个人,短打,皮靴,腰上挂刀,都不看门口,只看院心。
院心停着一顶轿。
青布轿,四个轿夫抬着,轿帘垂着,帘脚压着一块铜镇。
轿子前面站着一个白面的人。五十上下,无须,下巴上一层细毛,穿赭色贴里,手里捧一只锦匣。
他问是不是太清辅宸真人,声音细,尾音有一点拖。
“我。”
“咱家姓尚。”他把锦匣换到左胳膊上,“从京里来,走了二十三天。”
苏清玄问他来做什么。
尚公公笑了一下,笑得很浅,说京里有句话,湖广出了个会浮起来的道士,风声传到西苑,他就跑一趟。
苏清玄看了一眼那顶轿,问轿里是谁。
轿里是另一位真人。尚公公说,那位比你先到半个月,在辰州城里已经开过三场法事,一场祈雨,两场驱疫,辰州知府给他送过匾。
苏清玄问匾上写的什么。
“太清辅宸。”尚公公说,“四个字,跟你的一样。”
苏清玄走到轿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伸手把帘子挑起来。
轿里坐着一个三十上下的人,素布道袍,腰上挂木牌,脸白,眉毛浓,眼睛细长。
那张脸不是他的脸。
可那人一开口,声音是他的。
轿里的人说,贫道太清辅宸,你是哪个。
院里没有人接话。快手的手在刀上,白念秋站在苏清玄侧后,眼睛一直盯着轿里那张脸。
苏清玄把帘子放回去,说验。
轿里问他怎么验。
“荒龙驿的人看见我浮在半空。”苏清玄说,“你浮一回,浮给尚公公看。”
轿里静了一会儿,说这里没有香案,也没有斋戒。
苏清玄说,浮空不靠香案,也不靠斋戒。
帘子被从里头挑开。
那人下轿,站到院心,两只手垂着,脚并得很齐。
他闭上眼,念清静经,念到第三句,脚下的青砖响了一声。
然后那人离地起来了。
不高,三尺上下,衣摆垂着,两只脚离地一拳。
院里四个人一齐跪下去,跪得很齐,膝盖落在青砖上,响了一声。
苏清玄看着那四双膝盖。
四个人跪的地方,砖上都有一圈灰印,圆的,一样大小。像这块砖天天有人跪,跪出了印子。
尚公公没有跪。他把锦匣抱得紧了一点,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,让真人也浮一回。
苏清玄说他不浮,先看这个的。
他走到那人身侧,抬头看屋檐。
檐椽上有一道新痕,木头被磨得发白。椽下横着一根细绳,绳上有蜡,蜡上沾着灰。
他顺着绳往轿子那边看。轿顶横梁上有一副小小的铁滑轮,滑轮上缠着绳,绳另一头垂进轿帘里。
“尚公公。”他说,“你掀开轿帘,看轿子里头。”
尚公公走过去,掀帘。
轿里头的坐板被翻开了,底下是一副绞盘,盘上还缠着两圈绳。绞盘边缩着一个人,膝头顶着下巴,两只手还搭在盘柄上。
“四个人抬轿。”苏清玄说,“两个抬,一个绞绳,一个看着。”
他伸手把檐下那根绳一拽。
绳一松,院心那个人往下坠。坠到一半,脚还没落地,脸先变了。
额头上起了一层皮,皮往下卷,卷到眼角,露出一块不一样的肤色。
苏清玄伸手,把那张皮从他脸上揭下来。
蜡做的,薄,做得极好,连毛孔都压出来了。蜡里垫着一层布,布上涂着粉。
蜡皮揭掉,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。
二十出头,眉很近,嘴很薄,右眼下有一块旧伤。
苏清玄问他叫什么。
那人不答。
他的手忽然往嘴里塞了一下。
苏清玄的手比他快,一把掐住他的下巴,另一只手往他嘴里抠。
从他嘴里抠出一颗丸,铜绿色的。
那颗丸已经咬破了一半。
那人开始抽,抽了三下,眼白翻上去,嘴里淌出一线绿沫。他倒下去,倒在青砖上,手还抓着苏清玄的袖子。
苏清玄把袖子抽出来。
“老麻那样死的。”快手低声说。
“一样的东西。”苏清玄蹲下去,把尸首的袖子撸上去。
小臂内侧有一块刺青。
小臂内侧的刺青,刻的是五个瓣。
瓣上点了五个点。
尚公公站在三步外,看着那具尸首,看着那条胳膊,看了很久。
“咱家在京里见过这个。”他说。
苏清玄问在哪儿。
“西苑的墙上。”他抬起眼,“画在墙角,谁都当是匠人随手画的。”
苏清玄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他问尚公公,这半个月辰州知府送的那块匾,挂在谁的堂上。
尚公公没有答。
“挂在他头上。”苏清玄说,“他祈的那场雨,是几时下的?”
“初七。”
“初七那场雨。”他说,“他从京里来,走二十三天,一到就祈雨,雨当天就下来。真有这本事,在荒龙驿怎么不先替自己祈一场?”
尚公公把锦匣往上托了一下,说真人的意思是,这半个月是有人借着你的名头在做事。
“不是借名头。”苏清玄说,“是先把名头做实,再让真的那个变成一个说不清的人。”
尚公公说,说不清的人,京里不敢用。
“京里也不敢杀。”苏清玄说,“所以你们只来看看。”
尚公公终于笑了,笑得比先前长一点。
他往前半步,声音压低,说咱家来,不只是看。
苏清玄问还做什么。
“带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西苑那边有人放话出来,说荒龙驿那一场是假的——灯影、绳索、药粉,说得比咱家还细。”
苏清玄的手在袖子里收紧。
他问是谁说的。
“一个姓邵的。”尚公公说,“在内阁里管文书,见过你那张画。他还说,这个人要是进了京,先别让他开口。”
“那公公怎么看?”
尚公公把锦匣打开。
匣子里不是金银,是一张纸。
纸是旧的,边角发脆,中间折过四折。展开以后,上面画着一个人。
画上的人画得不清楚,脸是空的。
可衣裳画得很细:素布道袍,袖口只到手腕,腰带打了一个很特别的结。
那个结,苏清玄自己系的。
“这张画,是初四送进京的。”尚公公说,“画的人只远远看过你一眼。”
苏清玄把画拿起来,对着光。
纸背上有字,极淡,四个字:价不问,取。
“这张纸不是宫里用的纸。”他说。
“咱家知道。”尚公公说,“可它进了宫。”
苏清玄把纸折回原来的四折,还给他。
他问公公是不是要带他进京。
“咱家没这个本事。”尚公公把匣子合上,“咱家只有一句话:西苑要看看,是哪一个会浮。”
“那就看。”苏清玄说,“我自己走进去,不用你押。”
尚公公看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,转身往院门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还有一句,咱家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西苑那位姓邵的,三年前就在问‘太清辅宸’四个字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,真人这号还没起。”
院门开了又关。
四匹马牵出去,轿子留在院里,绞盘上还缠着绳。
白念秋走到轿边,蹲下去看那副绞盘,伸手拨了一下,绳松了半圈。
“他们做这个,做得比我们细。”她说。
苏清玄问细在哪儿。
“绳子是新的,蜡是旧的。”她抬头,“蜡上那层灰,是从祠堂的梁上刮下来的。”
他没有接话。
他把油布包解开,把铜片、木人、册子一样一样摆在地上,最后摆上那张画。
“三年前。”他说,“三年前我还在青云观后山,连山下都没下过。”
她说,他们那时候就在等你下山。
他蹲下来,把那张画对着天光看。
画上那个人的腰带上,那个结,是他师父教的结法,观里只他一个人会。
他把画折起来,塞进油布包最底下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白念秋问,水路不走了?
“陆路。”他说,“水路他们已经摸熟了。”
车队出驿馆的时候,日头偏西。
白念秋走在最后,把那顶青布轿的帘子放下来,帘脚压好铜镇。
走出十几步,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轿。
轿帘动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风从江上来,正对着轿门吹,帘子该往里贴。
帘子却往外鼓着。
她叫住前头的人。
“轿里还有人。”
两个人走回去。苏清玄把帘子挑开。
轿里空的。绞盘还在,绳还在,坐板上有一层薄灰。
薄灰上留着两个脚印。
很小,赤脚,一左一右,站在坐板正中,脚尖朝着轿门。
白念秋的手在帘子上停住。
“这不是你的脚。”她说。
苏清玄把帘子放下,压好铜镇。
“把轿子点了。”
快手把火折子递过来。
火从帘脚起,青布烧得很快,烧到轿顶,横梁上的铁滑轮掉下来,落在青砖上,响了一声。
火烧到一半,轿里有个声音。
很轻,很慢,像有人在数数。
数到十二,停。
快手的火折子停在手上。院里五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火烧到最后,那副绞盘也烧了,绳烧成一段一段的黑。
苏清玄站在火边,看那两个小脚印被火苗一点点盖住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心里那点热意又退了一层。一路行来,术法落在恶人手里,买凶、厌胜、冒名,样样都成了凶器。他原先还辩自己手段不正,看着这顶轿烧成灰,反倒冷下来——道不冷,冷的是拿道做事的人。
“下一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楚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