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掌柜最近油卖得如何?生意可好?”
周掌柜这人来得巧,我正理着账。他问油卖得如何,多半不是单纯来闲聊,是看镇上风声紧,想探探我这铺子里的底。
我抬头,笑着起身。
“周掌柜来了。油还成,街上的人该买油还是买,日子总得往下过。”
我倒了碗茶推过去。
“坐。你那边绸子怎么样,最近街上人都忙着囤粮,买布的少了没有?”
“布也就那样吧,油你记得抬价哦,现在到处抢着买粮,听说油坊那边后面也会提价了。”
我放下茶碗,看了他一眼。
“抬价这话,我得先问一句。是油坊那边已经放风要提,还是你听来的消息?我这边存的油还能撑一阵,真要提,也得赶在油坊涨之前先把货备足。”
“你这消息灵,油坊那头几时动,你心里有没有个准数?”
“唉,反正昨天我跟油房喝茶啊,他们也在说到这个事情,你家也不缺那那二两银子,无所谓吧。”
他说得轻巧,"不缺那二两银子"。可这油提价不是我们一家的事,铺子里存着的油,要是跟着油坊一起涨,街坊心里会怎么想。得先把这层问清楚。
我点了点头,把茶碗放下。
“你说得对,不缺那点银子。可我提价,不是为了多赚街坊那几文,是油坊那头涨了,我这边不跟着走,回头货补不上,反倒断了人家的用度。”
我看他一眼。
“你既然跟油坊喝过茶,那我就问一句实的。他们那边是要自己涨,还是听见什么风声了?是粮一紧,油料也跟着紧?”
“粮涨价了,油就自然跟着涨价了,油还不是粮里面榨出来的,没办法嘛。”
周掌柜这话说得在理。粮价一涨,榨油的料就贵,油坊跟着提价是必然的。
不过提价这事不能闷着头就干。街坊老客用油的多,突然涨上去,人家嘴上不说,心里会有疙瘩。得先放个风出去,让大伙儿有个准备,再动手。这样既顺了行情,也不至于让人觉着咱们趁火打劫。
周掌柜跟油坊那边熟,这层消息递过来,也算卖了个人情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在理,油是粮榨出来的,粮一涨,油跟着涨是必然。”
“那我这边这两天就跟着提,赶在油坊涨之前把货备足。老街坊老客用油的,我先放个风,让他们心里有个数,别到时候觉着咱们趁乱加价。”
“你这消息递得及时,我记着了。”
“昨天喝茶我帮你带话了,帮你预定订了一百斤。”
这一百斤油得先接住,不光是谢他的心意,还得把这账在明面上算清楚。
正好阿杏也说要跟着街坊放个风,这消息顺水推舟,让阿杏去办。街坊们心里有个数,咱们这边的油就不会被人说闲话。
我微微点头。
“周掌柜,有心了。这一百斤油你帮我订的,我心里记着。定钱和几时到货,你跟我说个数,我好安排本钱和仓储。”
“另外,我这边也正想给街坊放个风,让他们早作准备。这消息让阿杏去递,比我自己去讲合适。”
“没事,这是小事情,反正到时候你让阿杏正常跟油坊结账就行了。”
他这是帮我搭桥,把一百斤油的来路先坐实了。油坊那边照常结账,这话听着是给我省心,其实也把我往他这条线上又拴紧了些。这人做事向来不白出力,我得领情,但也得把账目立住,别让一笔油钱搅混了往后的大账。
他嘴上说小事,实际上还是想让我承这个情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行,那就让阿杏照常跟油坊结账,这头我交代下去。”
我顿了顿,笑着看他。
“你这一趟没白喝茶,消息递了,油也订了。往后你那头有什么风声,还照这样递给我,我这边不让你白跑。”
“油坊你自己本来就熟,我只是借他的油卖个人情而已,这点小事情,又不是我的油,哈哈。”
他这话说得实在,这年头人情比银子还金贵。
我笑着摆了摆手。
“行,这个理我懂。油坊我本来就熟,你不过是顺水推舟,卖我个顺水人情。这份情我记着。”
我起身,把茶碗收了收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这人情我也不白领。往后你那头缺什么,或者绸子要出货,先跟我说一声。能搭把手的,我这边不推。”
“我这边缺路子,有没有什么能够发财的路子啊?”
我笑了一下,给他把茶续上。
“发财的路子,谁不想。可路子这东西,说破了就不是路子。”
我放下茶壶,坐了回来。
“我先问一句,你手里能挪动多少本钱?想走的是稳当收利的,还是想搏一把大的?这两样不一样,路子也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两口子有路子,这样吧,我能够调动的现银,大概三五百两吧,您方便说说,那个两条路分别怎么走的吗?最好是风险小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里先盘了盘。
“三五百两,走稳当的,这倒不是难事。稳妥的路子眼下就一条:不另开摊子,把手里现成的生意往深里做。”
“头一条,跟着涨的货走。眼下镇上粮、油都在涨,布还没大动。你手上有染坊、有货、有人,趁这空档把料和布备足,等风气上来,自然有赚头。第二条,跟人合伙做转手。镇上有人囤粮囤油缺现银周转,你拿银子接一手,短进短出,赚个差价,风险小,回钱也快。这两条都是现成的路子,不用另起炉灶。”
“你想听,我就把这两条细说。不过有一条搁前头:稳当的路子,赚的是辛苦钱,不是一夜暴富。你要是心里盼着翻几倍,那就不叫稳妥了。”
“那我再想想吧…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行,想清楚了再来。这种拿银子去博的事,急不得。”
我把茶推了推。
“不过我把话搁这儿。真到你想动了,再来找我。你说的那个稳当的路子,我这边不光是嘴上讲,真要做,可以搭把手。”
“姐,晚饭好了!周掌柜要不留下来一起吃饭吧。”
我朝阿杏那边应了一声,回头跟周掌柜说。
“饭好了,周掌柜要不就留下吃一口?家常便饭,不讲究。”
笑着让了让。
“不过您要是还有事,也不强留。”
“就不添麻烦了!我先走了!”
周掌柜客气要走,我就不硬留了。话说到位,人情到了,他走他的。
起身送到门口,把话说得敞亮些。往后买卖还长,不用非得留一顿饭。
我起身送到门口。
“行,那就不留你了。周掌柜慢走,往后有事递个话就成。”
看他走远了,回身坐下。
“吃饭。”
“大家都吃吧!老婆,老周找你干嘛?”
我坐下,拿起筷子。
“他想找发财的路子,问有没有稳当的道。我跟他说了两条,一条跟着粮油的势头备料,一条拿银子接别人周转的货。他听着,还没定。”
“另外他帮我订了一百斤油,走油坊,阿杏到时候照常结账。这消息递得及时,粮一涨油也跟着涨,我这边赶在涨价前先把货备足。”
我朝他碗里让了让。
“行了,先吃饭。”
“嘿嘿老婆,你给他指的是坑可不是路哟,真随大流亏死他。”
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,但意思我明白了,是在考我。
得顺着他的意思把话往深处捋一捋。这种人最怕的就是别人都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,最后烂在手里。得让他明白,要发财,眼光就不能盯着大伙儿都盯的地方,得往僻静处看。
我搁下筷子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话点了我的心。跟大流备料,风头一过就砸手里;接人周转,接不好就是接了人家的亏。我给他指这两条,说稳当,其实还是往人堆里走的。”
“你要真觉得是坑,那方才怎么不进来,当面跟他说?他心里盼着发财,我这边指条明路,你这边说是坑,两下里他反倒不知听谁的。”
“他知道,他又不笨。他来是想搭顺风车而已,跟张家一样,只是他来得太晚,没有张家殷实的实力,你的回答没有给他我们的路而已。”
他把话说透了。老周不是来求路的,是来搭车的,跟张家一样,只是晚了,底子也薄。我方才给他指的那两条,跟他说白了不算我们的路,是些面上的说辞。他听明白了,才说要再想想。
老周不是笨人,底子薄,搭顺风车搭不上,就会去镇上找别人。
我点了点头,把筷子搁下。
“是我方才那话说浅了。他来搭顺风车,我没给他真路,只给了两句面上的话,他自己听明白了,才说要再想想。”
“那你心里打算给他哪条路?真让他搭上来,还是就这么放着,等他撞了南墙回头再说?”
“以后再说吧,可以考虑给粗铁的路,你觉得怎么样?谁家没有个亲戚朋友的,土窑干粗铁这活只要有点本钱都能干。”
老公提到粗铁路子可以给周掌柜,还说到土窑干粗铁只要有点本钱都能干。
粗铁这条路确实粗放,不像铁板匕首那样精细,周转也快,适合周掌柜这种有三五百两现银、想搭顺风车的人。
我点了点头,想了想。
“粗铁这条路,倒是比方才那两条实在。土窑这活,有点本钱、有几个帮手就能干,不用多少手艺。他有染坊的底子、有人手,搭上来不难。”
“不过我这边留一句底。粗铁看着门槛低,可土窑那头的活,出铁好坏全凭手上的经验。他真接过去,头一批料要是出了次货,我们这边收不收?收了亏自己,不收伤脸面。这层得先跟他说清,让他头一批别贪多,先出几窑试,验过了再放量。”
我看他一眼。
“这话我去跟他说,还是你去?”
“现在不说等咱们从师父那回来再说,先凉一下这老狐狸,咱们不收粗铁铁匠铺自己知道按成色收,咱们只收铁匠铺的成品铁板就行。”
“行,那就凉着他。眼下不提,等我们从义父那边回来再说。他要是真心想搭这条线,自己会再找上来;要是不找,那也就没这个缘分。”
“粗铁那头,让老铁匠自己去跟土窑谈成色、谈价。铁匠铺收的料,他比我们懂;我们这边只管收他的成品铁板。这样两下都清,账也好记。”
我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行了,这层就这么定。吃饭。”
“我吃完了,去床上等你哟!阿杏和小石头关了铺子收拾完也早点睡吧。”
他这声“去床上等你”一出来,我就知道今晚这饭是吃不安生了。
我笑了一下,朝阿杏那边摆了摆手。
“听见没有,你们收拾完也早点睡。”
起身把碗收了,往灶房走。
“我把碗收了就来,你先躺着。”
“躺下呗,来搂着!”
他倒头就躺下了,还催我。
我在他旁边躺下来,把手搭过去。
“行,来了。这两天你也没歇好,今儿早点闭眼。”
“阿杏、石头在外头收拾,等他们安生了,我也睡。”
“来插着睡,老婆!咱们插着聊天!嘿嘿”
他这会儿又来了兴致,想插着说话。
插着聊就插着聊吧,我也不是不愿意,只是得先把正事再点一句。阿杏和小石头还在外头,不能由着性子来。这样半推半就地把话接住,既顺了他的意,也让他知道分寸还在。
我笑着推了他一下,到底没坚持。
“行,插着聊。你可悠着,别光顾着说话,忘了外头还有人收拾。”
我往他那边贴过去,声音压低。
“说吧,想聊什么。”
“想什么呢?我可是正人君子,知道不?”
他嘴里说着正人君子,人却贴着我不放,这话听着就是反话。
我差点笑出声,压着声。
“正人君子。行,正人君子这会儿贴着我不放。”
我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“那正人君子想聊什么,说。”
“你说你老公我算不算谋士啊,跟那个姚广孝差不多那种啊。”
我在黑暗里想了想,笑了一声。
“姚广孝?你这比方打得大。和尚出身,一肚子算计,搅动天下,帮着藩王起事,最后成一代谋主。这号人物,不是谁都能比的。”
“不过你真要说像,有一头是真像:他看的不是眼前一城一地,是往后几年、十几年的路数。你也这样,坐在铺子里,脑子里想的是天全、是铁、是几年后的事。这层,一般生意人没有。”
我翻了个身,正对着他。
“可也有不像的。姚广孝图的是一世之名,成不成他都往那个名上走。你图的不是名,是跟着你这些人能吃饱饭、不挨欺负。这两样差得远。所以我不说你像他,我只说,你心里那本账,比一般生意人厚。”
我往他那边贴了贴。
“行了,谋士。这话搁屋里说说就成,出了门别自己往脸上贴金。”
“其实我唯一跟他区别吧,就是我你老公我比较贪财好色而已,他嘛就是假正经。”
我在黑暗里笑了一声。
“行,你倒是把话说得实在。他假正经,你贪财好色,半斤八两,谁也不比谁高尚。”
“不过话说回来,贪财好色这毛病,多少男人都有,不稀奇。稀奇的是,贪归贪、好归好,到了正事上能把住自己。你方才嘴上说得野,可办起事来,那根线你一直没丢。这才是你比他强的地方。”
我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“行了,这话搁下。夜深了,睡。”
“睡吧睡吧,来搂着。”
我往他怀里靠过去,胳膊搭在他胸口。
“嗯,搂着。睡。”
“睡不着老婆,要不我们穿衣出门走走不?”
我睁开眼,侧过身看他。
“这半夜三更的,街上连个打更的都稀了,穿衣裳出门走什么?再说这两天镇上人多事杂,夜里出去,撞见什么不好看的,反倒惹事。”
“你要真有话搁心里,就在屋里说。说不出来,就这么躺着,我陪着。”
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“真是心里有事,说来听听。”
“心里没事儿啊,是真没事儿,我就就想把一个人走走,或者跟你一起走走。”
我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,到底松了口。
“行,那就起来穿衣裳,我陪你走一圈。镇上这会儿黑灯瞎火的,走不远,就在街口那一片转转。”
我坐起来披衣裳。
“可有一样说在前头。街上真碰见什么事,别逞能。这会儿咱们是出门走走的,不是去管事的。”
”最多狗叫唤“
“我知道,就今天这个天应该有月亮吧,就是随便走一下就行了,就在街面上转一下。”
他这是真闷了,想透口气。也好,屋里躺不住,那就起来在街面上走一圈。
我披上衣裳,走到窗边看了看。
“有月亮,云不多,街上能看清路。”
回头跟他说话。
“行,那就走一小圈。衣裳穿好,别着凉。出门把门锁好,阿杏他们问起来,就说出去走走,一会儿就回。”
“走的时候别往巷子深处去,就街面上转一圈,走到头就回来。”
“走吧,你放心吧,我这种大高个儿会保护好你的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巧,可我没心思顺着打趣。
月下走这一圈,该说的正事得说。
我轻轻推开门,月光落在门槛外头。
“行,走吧,大高个儿。可别光顾着逞能,脚下看路。”
并肩出了巷口。
“难得有这机会,没别人,就咱俩。正好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“你看前面那楼上的他们都还亮着灯呢。”
他指着那亮灯的楼,心里大概不是真在意那灯,是夜里静了,想找话说。这时候不该跟着他往那灯上凑,得把话头轻轻拨回来,正好周围没人,有些事能问。
铺子这些天事多,我心里真正放不下的是他这个人。他嘴上说没事,夜里却非要出来走,这不像只是闷得慌。不如趁着街上没人,把话摊开问。
我顺着看了一眼。
“亮着灯的多半是还没歇的铺子,或者哪家在赶活。镇上就这样,晚归的人总有。”
收了收神,低声问他。
“你说难得有这机会,没别人,就咱俩。那你心里这会儿最想说的是什么?”
“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想的吧,就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环境,没有嘈杂的,陪着喜欢的人一起走走。”
他没说要什么宏图大业,也没提银子枪炮,只说想安安静静陪喜欢的人走走。这话听着软,可落到我们这几年的日子上,反倒沉。从前跑货、开铺子、接客、攒人,哪一步不是从人堆里趟出来的,安静二字,对我们是稀罕物。
他这会儿把话递过来,不是要听我商量正事,是想让我点个头,认下这一小段没人打扰的路。若我张口又提天全、提铁料,反倒辜负了他这番心思。该顺着他的意思说,把这条街、这片月光替他兜住。
我顺着他的步子慢慢走。
“这话听着简单,可咱们这日子,安安静静四个字,反倒最稀罕。平时一屋子人、一堆事,难得有这一晚。”
我往他那边靠了靠。
“那就多走一会儿。这条街走完了,再拐回来。今晚不想别的,就这么走着。”
“来,过来搂着,这个天有点凉了。”
他这时候倒知道冷了,叫我过去搂着。街上没什么人,月光底下两个人挨着走也不扎眼。
这人嘴上不说,心里还是想着这么个安安静静跟我走走的时刻。那我就过去,把手搭好,借着这点月光陪他走完这条街。
我往他那边靠过去,胳膊搭上他的。
“是有点凉了。这月亮虽亮,风一过还是冷飕飕的。”
跟着他的步子走了一段。
“搂着走。走到街尽头就回,别贪多。”
“其实吧,晚上睡觉以前走个二三里地,睡觉挺好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这话我信。走一走,把心里那点杂事散一散,回来倒头就睡,比躺着翻来覆去强。”
走了几步,我收了收话头。
“行了,这条街走到头就回。今晚够了,明天还有明天的事。”
“等老油子他们回来,咱们就把网交给他们,到时候他们自己知道怎么搞。走吧,往回走,老婆。”
我跟他掉头往回走。
“行,网的事等他们回来一并交过去,那摊事老油子心里有数,不用我们多交代。”
走了几步。
“明天还有明天的活。老宅那边那几条狗,我让石头安排人安置好,往后夜里有什么事,狗先叫,人再动。这话我也跟老油子提一句。”
“干嘛,昨晚上又不嘈杂,蛐蛐叫的声音都可以听到。”
我笑了一声。
“蛐蛐叫都听得见,那可不是安静。难得这么个夜。”
收了收话,声音放轻。
“好了,不拿正事搅你了。就这么走,听着蛐蛐,走到巷口再说。”
“你说有的时候白天没有时间,晚上出来看看这些树,听听蛐蛐叫,听听蛤蟆叫,听听远处的鸟叫,我觉得吧,也是一种心灵的宁静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,夜里难得没提银子、人马那些事,心里是松下来了。
我跟着他的步子,慢慢听着。
“是这话。白天一堆人、一堆事,眼睛看的是账、耳朵听的是话,心就没松快过。夜里这几声虫叫、几声蛤蟆,听着没名堂,可听着听着,人就定下来了。”
走了几步。
“平时顾不上,这会儿站下来听一听,才知道日子不光是往前赶。这话我记着了。往后再忙,也给自己留这么一小会儿。”
“是啊,走吧,回家睡觉。”
他这一句“回家睡觉”说得踏实,没再绕着蛐蛐蛤蟆打转。走了这几里地,他心里的弦怕是也松下来了。
虽然只是往家走,但接下来该做什么心里得有数。门要栓好,水是现成的,洗把脸就能歇下。他今晚说了两句心里话,我这边就不必再提正事来打岔了。
我应了一声,跟着他往回走。
“嗯,回家。走这几里地,回去倒头就能睡实。”
到了门口,先放轻了手脚。
“轻着点,阿杏他们睡下了。”
“你要不要洗漱一下,我来关门。”
我应了一声,往灶房那边走。
“行,你关门,我去洗漱。你也进来洗把脸,走了一路,凉风灌了一脸。”
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火我灭,你别动了,洗了直接进屋。”
“好了,走吧,一起回屋。”
他把门关好,走过来喊我一起回屋。走了一路,这会儿两个人都有些困意了,用不着再多说什么。
直接应一声就行,今晚该忙的也都忙完了,回去正好歇下。
我把灶上的火压了,应了一声。
“行,走吧。”
跟着他进屋,把灯挪到床头,按暗了。
“今晚这趟走得值,脑壳子清清爽爽的。睡吧。”
“来,我帮你脱衣服了吧?”
他今晚倒是转了性,不再闷头想事,还会主动献殷勤。这在外头走了几里地,回来就想这个。不过我这会儿走了一趟,心情也松快,不似平日那般紧绷。
他这粗手粗脚的,真让他脱怕把扣子扯了。但也无妨,随他去吧,难得他肯主动伸手。只是得快些,别又借着由头磨蹭个没完,明早还要早起。
我笑了一声,到底没推他。
“行,你脱吧。不过你这手重,别把扣子扯了,这件衣裳还能穿。”
往床边坐了坐。
“脱了就把灯按了吧,这会儿心里静,睡得着。”
“是啊,一天想事情多了之后走走啥也不想,之后反而感觉更舒服,睡吧老婆,来搂着。”
他总算把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了,知道走走比干耗着强。这会儿来搂着睡,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。
夜也深了,走了一圈身子乏了,正好睡觉。
我往他怀里靠过去,把手搭上他胸口。
“嗯,搂着。这一晚没白走,把脑子腾空了,睡觉踏实。”
把灯按暗,没再多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