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无涯书院后院,陈少云与姚秀春手牵着手,一路上沿着书院园林漫步其中,有说有笑。
其实,陈少云并不清楚雪圣岑今为何刻意支开他与姚秀春,也许是看在他俩情投意致,有意撮合。
这只是这少年一时兴起的猜想,真假与否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,他觉着只要身旁有良人,又何须在意那些微末小事。
他早已料到韩魏两家,对于这次东州大劫的事牵扯深广,雪圣岑今这次既然刻意留下韩应辰与魏少奇,一定是借韩魏两家为突破口,查察由此牵扯势力的因果是非。
陈少云想到这里,不由得停下脚步,瞩目远处那片随风而舞的水竹林,摇曳间落叶飘零,脱口而出:“就怕夜长梦多……”
“什么?”
这是姚秀春第一次如此顺心与陌生男子走在一起,要是寻常一旦有人靠近,她是一定会拔剑的。
和陈少云漫步至此的时间里,她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,情绪忽上忽下,小脸红彤彤的,好似新开的昙花在夜月下显得万般璀璨。
陈少云心头是如何想法,姚秀春并不是完全清楚,不过一个少年面对心动女子那徘徊不定的小巧心思,她可是一眼看穿。
这巾帼女子常年随斩妖军征战,一颗心冰冷如霜,军中的人常暗地里说她是个冷面女修罗,做事果决,杀妖如麻,妖族闻名无不汗颜丧胆。
她对这些奇怪称呼与闲聊议论从未在意。
但这一切,都在她遇见陈少云这少年之后开始变了。
以前的时候她不屑于化妆打扮,很多时候素颜朝天,但今日自从见了陈少云,她居然难得一见的拿出新买的胭脂水粉开始将自身好好打扮了一番。
对于常年持剑斩妖,英姿飒爽的姚秀春来说,要她用常年持剑的手细致入微的打扮自身,无异于拿起万斤巨锤敲一根细若尘埃的铁钉般为难。
可为了在这姓陈的少年面前展现她那最美好的一面,她还是蹑手蹑脚的完成了一个并不出彩的妆容。
她知道自己这初学的化妆技法,其实并不值得一提,也谈不上多好看,她只是在心底悄悄的默念:“希望他不要嫌弃才好!”
陈少云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从和自己一同漫步园林小径时,为何话语比平时少,也不知道这位低头抿嘴作出扭捏姿态许久的姑娘,此刻又有着怎样的小巧心思。
陈少云虽然从未谈过恋爱,也不懂男女相处应该如何面对。
只是他觉得大概和话本里的差不多,畅聊往事,谈论将来,一起饮杯好茶,然后同进晚餐观星赏月,或许这就是人人称道的恋爱吧。
正当陈少云强压心头七上八下的思绪,刚开口提议一同去书院园林那座有着“书亭“”之称的凉亭稍作休息时,眼前的姑娘却有些怯生的抬头望着他眨眼道:“我这妆容……美吗?”
陈少云望着那张腮红涂抹并不均匀,眼影深沉,嘴唇鲜红的脸,并没有感到丝毫不适,没有任何犹豫脱口而出:“当然,美!”
听到这个回答,她高兴极了,笑意盎然。
如这样唯美的笑容,陈少云曾在筑山门中工作之后的闲暇时,躲在被窝里从画本上看到过。
当时的陈少云就在想啊,将来我要是也能娶到这样的美丽端庄,善良勇敢,在内可窈窕淑女,在外可巾帼无双的姑娘,此生何求!
人生如此,可知足常乐,了无遗憾了!
“你说的是真话吗?”黑衣姑娘强忍笑意,眯起明亮的丹凤眼问。
陈少云努力点头道:“我不说假话,真的!”
姚秀春见眼前这位少年憨懵模样实在有些稚子的萌态,忍不住想开口打趣,却忽然感知到后院气场骤然变了。
姚秀春神情瞬间变得严肃,朝着后院方向举目望去,喃喃道:“轮回盘!”
“少云,刚刚你说就怕夜长梦多,指的应该就是此事了吧?”
姚秀春没有说明究竟是什么事,只是回头看向陈少云的眼神中,多了几分忧虑。
这次邪无灵引发的东州大劫,人族死伤无数,如果真让妖族与邪无灵密谋成功,那整个东州及整个东华大陆都将溃于一瞬。
而导致这整件事的幕后推手们,则是可以在妖族治理的世道里高枕无忧,尽享荣华富贵,过着锦衣玉食的糜烂生活。
然而,妖族暴戾恣睢,比人族内斗更为狠辣,更为惨绝人寰,与这样的族群合谋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在姚秀春眼里,即使这些人族奸细与妖族合谋成功,最终的结局也多半是引狼入室,死无葬身之地。
陈少云修为低微,再加上雪圣岑今施展了隔绝一切的屏障,所以感知不到后院正在发生的具体情况。
不过陈少云心思聪慧,很轻易就把后院正在发生的事料想出个十之八九。
“姚姑娘,你说这次东州大劫,那些幕后奸细文庙会如何处理?”
姚秀春摇摇头,“不知!”
她犹豫了一会儿,又作补充道:“不过文庙向来对叛逆者除恶务尽,如韩魏两家这般家大业大,影响甚广的势力,文庙就算要拔除也要费不少力气!”
正当两人谈话间,不远处竹林中一个少年躲在暗处,嘴角微微扬起,暗自沉思:“这陈少云一表人才,可惜,老夫的小师妹若是还在人世,也该到适婚的年龄了,唉……”
“便宜姚秀春那傻姑娘喽!”
少年没有选择继续躲藏在竹林深处,只是仰头看了一眼无涯书院后院方向,然后抬手结印间身化为雾,转瞬消散,不留一丝痕迹。
陈少云没感知到刚刚那少年的存在,只是阴差阳错的瞥了一眼那片随风飘落竹叶的林中小径,然后沉静道:“人族本该团结一致,可惜宵小之辈太多,三教祖师虽然修为高深实力雄厚,可也不知还能庇护人族到几时。”
“展望我人族未来,可以说是一片迷雾,让人忍不住为之担忧,为之心寒!”
“不要气馁,少云!”姚秀春抬手轻轻在陈少云肩头拍了一下,用极为温柔且坚定的语气笑道:“我姚秀春一直认为,即使世道无光,人间无法,我们这般有志之士也要披坚执锐,为那些即使身处险境却依然心底含光的人们,杀出一条通天大道来!!”
世道无论如何险恶,人群中依然有着善良勇敢,品德高尚的好人存在。
如果不是这样,那天下间任何有志之士恐怕在任何时候,就都不会想着“敢于为天下先”,而是恨其不争,怒其从内而外腐坏不化,根本没有丝毫被拯救的价值可言。
陈少云深知这一点,所以有的时候,陷入迷惘时他也曾常想:“如果真到那么一天,人族从上而下都已变得无药可救,无药可医,那么这个种族还值得去拯救吗?”
所以,打心底上来说他期盼,甚至是渴求现如今嗜血好杀,恶道昌盛的人间,能够有朝一日变得清明,那么这个人类种族就还值得救上一救。
陈少云双手放在身后,紧紧握住,仰望已日落西山的云霞,久久无言,直到几只晚归的鸟儿在夕阳下缓缓归巢,他才无奈的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……
与此同时,无涯书院,后院。
岑今以灵器轮回盘观摩韩应辰那短暂的记忆之后,举手之间缓缓收了术法,矗立原地很久沉默无语。
此刻已是日薄西山,无涯书院外,忘川河中水流湍急,沿河两岸有着不少灯火游动,那是上街游行结束归家的百姓。
随着人群中忽起一声尖叫,秩序井然的灯火很快乱了,咒骂殴打声、怒吼反抗声、哭喊奔跑声,一时间都整齐的出现了。
很快,游行灯火接二连三熄灭,人们成群结队被缉拿捆绑带走。
岑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却是无能为力,他虽是圣人,但却是被贬至此 ,这些民间国度执法的事件,按照文庙规则他无权过问。
如这般的事,不止是椿湫国境内,很多国家都发生了。
百姓有良知,上街游行抗议,在执政者眼里与叛乱无异。
于是,他们为了维护自身那几分可怜的面子,更为了讨好儒释道三教,出兵缉拿那些被他们定义的叛乱者。
可这些被他们定义的叛乱者,却从未真的有过叛离国家和胡作非为的举动。
人间历来都是如此,上者吃干抹净,觉得不够,然后索取榨干,等到发现下者学会反抗了,就编造谎言予以镇压。
对外,他们大可以按照以往经验说这些人都是离经叛道的“异端”,要么仗杀,要么关押,要么与某些黑恶势力合谋迫害这些可怜人。
历史的车轮辙痕从未更改,无论有志之士如何颠覆一切,推倒重来,注定到来的悲剧依然会发生,该死的人享尽富贵长活着,不该死的人往往生不如死。
日落以后不久,天边的红霞彻底散去最后一丝光芒,天终于暗淡了,本该热闹的椿湫国上唐这个城市此时却鸦雀无声。
经过搜魂之后,灵魂受到重创的韩应辰终于坚持不住,昏倒在地。
而一直小心翼翼站立一旁的魏少奇,此刻也有些战战兢兢,眼神躲闪间透露出浑身的不自在。
“除了韩家,魏家,还有方寸山,摩梭山,暗影刺客组织,萧氏皇朝,椿湫国,大黎国,皇甫圣地……”
岑今默念着这些势力名头,持续了很久才转眼看向魏少奇,眼神坚定道:“你们,随我走一趟!”
说话间,他抬起起袖口轻轻挥动,那昏迷不醒的韩应辰连同魏少奇,瞬间消失无踪。
随着三人消失之后,无涯书院后院屏障缓缓消散,传送法阵散发的奇特光辉也随之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