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集:三十人全在
方小满从轮椅上站起来的时候,赵大正往炉里添炭。她左手撑着扶手,右手按着肩,慢慢直起身。肩上缠的布拆了,伤口结了痂,紫红色一道,从锁骨斜到肩胛。她走到院中那根木桩前,木桩是昨天立起来的,碗口粗,杵在墙根下,用来挂工具。她站了一会儿,忽然从腰里拔出短刀。刀是林北给她的,刃口薄,刀柄缠着布。她右手握刀,举起来,砍下去。刀落木桩,入木半寸,她手腕一翻,刀拔出来。再砍,再拔。第三刀,第四刀。木屑飞溅,木桩上多了几道深痕。她砍了七刀,木桩断了一半。第八刀下去,木桩裂开,上半截倒在地上。她收刀,站在断桩旁边,喘着粗气。肩上的痂裂了,血从袖口渗出来,染红了半边袖子。她没动,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林北从屋里出来,看见她站在院中,木桩断了,袖子红了。他走过去,伸手要扶她。方小满退了一步,把短刀插进腰里,刀柄露在外面,晃了晃。
“躺回去。”林北说。
方小满没躺。她走到廊下,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刀,往地上一插。刀尖入土,刀柄朝上,立在廊柱旁边。她扶着廊柱站稳,看着林北。
“能站了。”她说。声音哑,但稳。
林北看了她一会儿。肩上的血还在渗,袖口红了一片,但她的手没抖,腿没软。他转身走回院子中央,拿起锤子,在铁砧上敲了一下。当。声音荡出去,院墙外面的匠人们抬起头。
三十个人。从坡上搬下来的,从庄口走回来的,从方家庄各户屋里出来的。有人在院墙外面扫旗杆,有人在炉边码炭,有人从骡背上卸铁锭。听见锤声,一个一个往院子里走。走在前面的是赵大,铁锤别在腰里,手里攥着风箱杆。后面跟着萨保,毡帽压眉,牵着骆驼。再后面是匠兵队正、炉工头、火枪手、驼队护卫、铁匠铺老伙计。三十个人,站成三排,在铁砧前。有人拿着锤,有人拿着钳,有人背着火枪。站定了,没人说话。
林北从铁砧上拿起锤子,举起来。三十个人跟着举锤,锤头朝天,铁器碰铁器,当啷一声。方小满从廊下走过来。她走得不快,肩上的血还在渗,但步子稳。她走到林北身边,站定。左手垂着,右手攥着铁钳,铁钳上还沾着木屑。
林北点数。第一排十个,第二排十个,第三排十个。他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脸,看手,看锤子。有人脸上有灰,有人手上缠布,有人鞋底磨穿了,露着脚趾。但都站着,锤子举着,没人低头。
“三十个。”林北说。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一个不少。”
他把锤子放下,从怀里摸出匠盟旗。旗面裂了一道口子,从“匠”字中间劈开,但红褐色还在,炭笔写的字还在。他把旗展开,递给方小满。方小满接过去,拿手扯平,旗面在她手里绷紧。她走到院门口,把旗重新系在旗杆上。旗杆是铁管接的,立在院墙外面,风一吹,旗面猎猎响,裂口对着北边,对着长安方向。
萨保从骆驼旁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块铁锭。铁锭是碎叶分盟出的,黑亮,断口青灰。他搁在铁砧上,退后一步。赵大拿锤子敲了一下,当。铁锭没裂,没弯,声音沉。赵大咧嘴,把锤子搁下。
方小满走回林北身边。她站定,袖子上的血已经洇透了,从肩到肘,红了一片。林北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袖子,又看她的脸。她脸上没表情,眼睛看着前面,看着那三十个人。
“炉子不灭。”方小满说。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旗不落。分盟不散。三十个人,撑到分盟立满天下。”
三十个人举锤,锤头朝天,当当当。驼铃响了三声,骆驼站起来,萨保牵着,往院门走。赵大拉风箱,炉火窜起来,烟从烟道口涌出去,往东飘。方小满站在林北身边,血染的袖子在风里晃。林北拿起锤子,在铁砧上敲了一下。当。声音荡出去,滚过院墙,滚过庄口,滚过北坡,滚过长安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