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4集:退者不挽
天没亮,庄门口就跪了一排人。粗布短褐,麻鞋草履,包袱搁在脚边,锤子插在腰里。有人低头,有人抹脸,有人拿袖子遮着眼。老槐树下的黄狗蹲在旁边,尾巴耷拉着,不叫。赵大早起添炭,推门看见,愣了一下,回头喊:“师父。”
林北从炉边走过来。脸上还带着昨夜的黑灰,袖口沾着炭屑,手里攥着半块干饼。他走到门口,低头看跪着的人。二十几个,都是昨天没走的,陈仓的,陇山的,渭水北岸的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方脸,络腮胡,手粗,是打铁的,昨天还在炉边帮赵大拉风箱。他跪在最前面,头低着,不敢抬。
“师父。”汉子说。声音哑,像喉咙里塞了炭。“我们……想走。”
林北咬了一口干饼,嚼了嚼,咽下去。他转身回屋,从床板下面摸出一个布包,解开,里面是碎银和铜钱。他走出来,蹲在汉子面前,把布包搁在地上。他拿手拨开银子和铜钱,分成几堆,一堆一堆码好。
“路费。”林北说。声音不大,但门口静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“陈仓的,陇山的,渭水北岸的。各拿各的,别多拿,别少拿。拿完就走。”
汉子抬头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他伸手拿了一堆银子,揣进怀里。后面的人跟着拿,一个一个,拿完了,站起来,背起包袱。有人低着头往外走,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有人站在原地,脚在地上蹭,蹭了半天,没动。
一个年轻匠人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。他脸涨红,指着林北,声音尖:“你害人!你让我们来,说匠盟天下,说铁不认官。我们来了,旗插了,炉烧了。你一句不认,陛下下旨,要杀头!你拿银子打发我们?银子能买命?”
赵大从炉边冲过来,铁锤攥在手里,锤头朝下,指着那年轻匠人:“你再说一遍?”
林北伸手拦住赵大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饼屑,看着那年轻匠人。年轻匠人退了一步,嘴还硬,但声音小了:“本来就是……你害人。”
“火种不靠人多。”林北说。他走到院墙边,把匠盟旗从杆上解下来。旗面裂了一道口子,从“匠”字中间劈开,旗角卷着。他拿手把旗面扯平,折了折,塞进怀里。然后他转身,走回炉边。炉膛里炭火还红着,铁砧上留着昨夜最后的锤印。他拿起锤子,在砧上敲了一下。当。声音在晨风里荡开。
“拿银子,走。不拿银子,也走。我不留。”林北说。他把锤子搁在砧上,拿火钳从炉里夹出一块红铁。铁是昨夜烧的,还红着,搁在砧上,火星四溅。他抡起锤子,砸下去。当。铁块扁了。再砸,再扁。
门口的人一个一个走。汉子走在最后,背起包袱,看了林北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年轻匠人也走了,走的时候低着头,脚踢着门槛,差点绊倒。二十几个人,走了大半。院门口空了,只剩老槐树,黄狗,和满地的脚印。
方小满从屋里被推出来。她肩上还缠着布,手里攥着炭笔和木板。她看了看空荡荡的院门口,又看了看炉边的林北。她拿起炭笔,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,举起来:还剩十八个。
林北没回头。他继续砸铁,锤声一下一下,稳,沉。赵大站了一会儿,走到风箱边,拉起来。风灌进炉膛,火窜上来,铁块更红了。萨保从院墙后面把骆驼牵出来,检查驮袋,毡帽压着眉。剩下的十八个匠人,有人扫院子,有人码炭,有人磨锉刀。没人说话,但炉火响着,风箱响着,锤子响着。
林北砸了三十锤。第三十下,铁块薄成一片,他夹起来扔进水桶,滋啦一声,白汽腾起。他抹了一把汗,抬头看东边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庄口的土路上,照着那一排远去的脚印。脚印歪歪斜斜,往东,往长安方向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铜牌,鎏金面映着日光,亮了一下。他转身走回炉边,从炭堆里又夹出一块红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