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8集:油管还在
方家庄在暮色里,土墙矮,茅草顶,庄口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下卧着两条黄狗。林北骑马进庄时,狗叫了两声,认了味,又趴回去。庄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炊烟从屋顶冒出来,混着灶火味和秸秆烟。林北勒马停在庄子东头那间旧屋前。屋是土坯墙,茅草顶,门板歪着,院里长满荒草。墙根下,一根铁管从土里伸出来,弯头朝上,管口黑乎乎的。
林北翻身下马。他走到铁管前,蹲下去。管口有油迹,陈年的,黑亮亮的,粘在铁壁上。他拿手指蹭了一下,凑到鼻尖闻,油味冲,带着土腥。他站起来,从腰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,凑到管口。火苗舔了一下,管口“噗”地喷出一股黑油,溅了他满脸。油是温的,稠,挂在眉毛上,滴在衣领上。他拿袖子擦,越擦越黑,半张脸成了锅底。
赵大牵骡子进院,看见林北满脸黑油,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他放下缰绳,跑到铁管前,蹲下去看,又拿手戳了戳管口,手指黑了一截。他闻了闻,咧嘴:“师父,这油……是地底下的?”
林北点头。油管还在。他造蒸汽机那阵子挖出来的,当时只当是废油,用来润铁、点火。后来去了长安,去了西域,管道一直没封,地底下的油自己往外渗,渗了几个月,管口堵了,可底下油脉没断。他抹了一把脸,黑油糊了满掌。
旧炉在屋后,塌了半边,炉膛里全是灰。赵大拿铁锹清了灰,从骡背上卸下炭袋,往炉里填炭。林北吹火折子,点着。火苗从炭缝里钻出来,先是细的,再是旺的,最后轰一声,炉膛燃起来,火光照着土墙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。赵大添了第二铲炭,火更旺了,热浪扑出来,烤得脸上的黑油发烫。
方小满被抬进屋里。两个村民帮忙,用门板当担架,从庄口的马车上抬下来。她还在昏迷,肩上的布条渗着红,脸白,嘴唇干裂。林北在屋里搭了床,铺了厚褥子,把她放上去。他修屋顶,茅草被风掀了,露出檩条。他搬了梯子,上房,拿草捆扎紧,拿泥抹缝。锤子敲在檩条上,当当响,从屋顶传到庄口。村民围过来,站在院墙外,探头看。有人认得林北,低声说:“铁匠回来了。”有人问:“那个女的,是方小满?”没人敢进来,也没人走。
禁军是黄昏时撤的。林北在房顶上看见的。庄口官道上,十几个禁军列队往东走,甲胄在夕阳里反光,矛尖一闪一闪。领头的是个校尉,骑一匹黑马,路过庄口时往这边看了一眼,没停,继续走。马蹄声远去,土路上只剩车辙印和草屑。村民从墙后探出头,看着禁军走远,又回头看林北。有人想说话,林北没理,从房顶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和草屑。
他走到铁管边,蹲下去。管口的黑油还在渗,一滴一滴,落在土里,洇开一小片。他拿手指抹了一把,抹在掌心,油黑,稠,发亮。他站起来,走到炉边。赵大已经把炉火烧旺了,火舌从炉膛窜出来,舔着炉口。林北从屋里搬出铁砧,搁在炉前,又从骡背卸下工具袋,锤子、钳子、锉刀,一件一件摆开。铁砧上还留着旧痕,是他上次在方家庄打铁时磕的。
他拿起锤子,在铁砧上敲了一下。当。声音脆,在暮色里荡开。村民围在院墙外,有人往前凑了一步。林北没看他们。他拿火钳从炉里夹出一块红铁,搁在砧上,锤子砸下去。火星炸开,铁块扁了。再砸,再扁。锤声一下一下,稳,沉,像心跳。
赵大站在旁边,铁锤攥在手里,看着林北。他忽然说:“师父,那油管……能带机器?”
林北没停锤。红铁在砧上翻了个面,锤头落下去,火星溅在裤腿上,烫出一个小洞。他砸了十几锤,夹起来看,铁块薄了,匀了。他把铁块扔进水里,滋啦一声,白汽腾起来。他抹了一把脸,黑油和汗水混在一起,流进嘴里,咸,涩。
“从头来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铁管边,蹲下去,把管口的黑油抹干净。管子里又有油渗出来,他拿手指堵住,感觉油在指腹下鼓动,温热的,活的。他松开手,油又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土里。他把手指放进嘴里,舔了一下,苦,涩,但确实是油。
禁军走了。村民来了。方小满还在屋里昏迷。炉子烧着,铁砧响着,油管渗着。林北站在院子里,满脸黑油,手里攥着锤子,看着西边。西边天黑了,星子出来,密密麻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铜牌,鎏金面在炉火里泛着暗光。“天下匠”。背面“别死”。他把铜牌塞回衣领里,转身走回炉边。红铁在炉膛里烧着,火光映着土墙,映着油管,映着满地的锤印和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