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7集:天下匠
官道往西,过了渭水桥,路两边麦田变成荒地,草长得稀,石头多。林北骑马跑在前面,赵大骑骡子跟在后面。日头偏西,影子拉长,马蹄踏在土路上,尘土扬起来,被风一吹,落在路边的枯草上。
箭是忽然来的。
弦响,从路旁老槐树后面。箭飞出来,速度不快,但准。箭头钉在林北马前两尺的土路上,箭杆入土半寸,嗡嗡颤。黄骠马惊了,前蹄腾空,嘶鸣一声。林北勒缰,马在原地打转,他低头看那支箭。箭杆上绑着一块布,布里裹着一块铜牌,铜牌撞在箭杆上,当啷响。
赵大从骡子上跳下来,铁锤攥在手里,冲上来护在林北马前。他往老槐树方向看,树后有人。青袍,腰间挂剑,肋下鼓着一块——是缠着布的伤。尉迟敬德从树后走出来,黑脸沉着,左手按着肋下,右手垂着,没拿弓。弓在树后,靠在树干上,弦还颤着。
林北翻身下马,拔起那支箭。布解开,里面是一块铜牌,巴掌大,鎏金,正面刻着三个字:“天下匠。”字是李世民的笔迹,笔画粗,力道重,刻得深。铜牌边缘磨圆了,背面光素,只刻了两个小字。林北翻过来看,两个字:“别死。”字比正面小,刻得浅,像匆忙间补上去的。
尉迟敬德走到他面前,肋下的布渗着红,黑脸上有汗。他看了一眼林北手里的铜牌,又看了一眼赵大攥着的铁锤,咳了一声。
“陛下没追。”他说,“我挡了长孙的人,陛下没派兵。只让我送这个。射箭的是我,弓太硬,差点射偏。”
林北攥着铜牌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正面“天下匠”,背面“别死”。他把铜牌合在掌心,铜面温热,边缘硌手。他抬头看尉迟敬德。
“陛下说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说。”尉迟敬德靠在老槐树上,肋下的伤让他皱了皱眉,“我出城时,太监追上来,把这个塞给我。说陛下在偏殿站了一夜,天亮时写了两行字,刻了这个。让我追你,射给你。没别的话。”
林北把铜牌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。刻得浅,笔画细,跟正面“天下匠”三个字一比,像是同一个人写的,但刻的时候手在抖。“别死”两个字,一横一竖都带着毛刺,是炭笔写了再刻的,不是直接用刀刻的。李世民先写了这两个字在铜牌背面,又拿刀刻上去。刻的时候手抖了。
他把铜牌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赵大凑过来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铁锤别回腰里,去牵骡子。尉迟敬德从树后拿起弓,挂在肩上,翻身上马。肋下的伤让他上马时左肩塌了塌,但他坐稳了,勒着缰。
“你去哪?”林北问。
“回长安。”尉迟敬德说,“陛下身边不能没人。长孙的人还在。我回去盯着。”他拨转马头,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。“林北,陛下让你活着。你别死。”
他夹了夹马肚,往东走了。马蹄声远去,官道上只剩林北和赵大,和一匹黄骠马,一头骡子。风从北边灌过来,吹动路边的枯草,吹动林北胸前的铜牌。铜牌贴在粗布袍子上,鎏金面映着夕阳,亮晃晃的。
林北把铜牌挂在脖子上。链子是牛筋绞的,他从腰带上解下来的,穿进铜牌上的孔,系紧。铜牌贴在胸口,隔着青布袍,凉,硬,硌着肉。他摸了摸,翻身上马。
前面是岔路。往西是官道,通陈仓,通陇山,通玉门关,通碎叶,通西域分盟。往南是土路,窄,弯,通方家庄。方小满在方家庄养伤,太医去了,赵大说的。她肩胛骨断了,缝了三针,血止住了,人还没醒。太医说,醒了也得养三个月,肩上的骨头长歪了,左手废一半。
林北勒马站在岔路口。黄骠马喘着气,鼻子里喷白汽。赵大骑骡子跟上来,看了看两条路,又看林北。
“师父,往哪走?”
林北摸了摸胸前的铜牌。正面“天下匠”,背面“别死”。他把铜牌翻过来,手指按着那两个字,按了很久。他抬头看西边,官道尽头,日头沉下去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他又看南边,土路弯弯,伸进麦田和村庄里,方家庄在那边,方小满在那边。
他拨转马头,往南。黄骠马踏进土路,蹄子踩在软泥上,轻快了些。赵大催骡子跟上,木匣在鞍上磕碰,当当响。土路两边是方家的田,麦茬还没翻,有人在地里烧秸秆,烟升起来,混着暮色,灰蒙蒙的。方家庄的炊烟也升起来了,细细一缕,在树梢后面。
林北把铜牌塞进衣领里,贴着肉。铜面被体温捂热了,硌着胸口,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。他攥着缰绳,马往南走。赵大在后面问:“师父,分盟那边——”
“萨保在管。”林北说,“赵大,你明天回长安,盯住匠盟。炉子不能灭。方小满醒了,我再走。”
赵大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骡子往前赶了两步,跟马并行。土路窄,一马一骡挤着走,路边的枯草扫着马蹄。方家庄越来越近,炊烟越来越粗。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胸口,铜牌从衣领里露出一个角,鎏金面被暮光照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