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5集:我也可以走
偏殿比正殿小得多,只有一扇窗,窗纸糊得厚,日光透进来发黄。殿中没点烛,龙涎香也没烧,空气里只有一股陈年木头的干味。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没穿朝服,换了件玄色常服,腰间只挂一块玉佩。他面前没有御案,只有一张矮几,几上搁着一把横刀。刀鞘是黑的,铜件发暗,刀柄缠着旧布,是尉迟敬德那把。
林北站在殿中,青布袍还没换,肩上刀口缝的线崩了一针,渗着血。他面前三步远,李世民忽然站起来,抄起几上的横刀,连鞘扔出去。刀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刀尖朝下,扎在林北脚前的金砖缝里,刀鞘磕地,当一声。刀柄朝上,旧布缠的柄在暗里泛着油光。
林北低头看刀。刀尖入砖半寸,刀身笔直,鞘上铜件磨得发亮。他没弯腰,抬头看李世民。
“朕可以杀他。”李世民坐回御座,背靠椅背,手搁在扶手上。声音不高,殿里静,每个字都清楚。“长孙无忌。令牌,腰牌,纸条,弩箭,证据在朕手里。一道旨,大理寺拿人,审,判,斩。三天够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林北。林北没说话。
“但会乱。”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,闷响。“长孙氏,关陇门阀,三代宰辅,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。他死了,长孙家的人不会死光。他的门生不会散。他们会恨,会等,会找机会。今天你杀一个长孙,明天冒出三个。门阀不只是长孙,还有王,还有李,还有崔,还有卢。朕杀一个,剩下的抱成团。朝堂分两半,一半要杀你,一半要保你。你夹在中间,匠盟夹在中间,西域分盟夹在中间。机器还没转,朝堂先散了。”
他又停了一下。窗外有禁军换岗的脚步声,甲片碰甲片,哗啦响,由近到远。
“朕护他,不是护他这个人。是护这个局。他在,门阀在。门阀在,朝堂还能坐。坐住了,才有时间办你的事。律条压在中书省,朕明天催。督造司,朕明天撤。方小满的伤,太医已经去了。这些朕都能做。可长孙无忌,现在动不得。”
林北听完了。他弯腰,从砖缝里拔出横刀。刀鞘上沾了砖灰,他拿袖子擦了擦,铜件擦亮了。他左手握鞘,右手握柄,把刀抽出半寸。刃口寒,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黄光。他推回去,当一声轻响。他走到御座前,双手托刀,递到李世民面前。
“你的刀。”他说,“你收着。”
李世民接过刀,搁回矮几上。刀鞘磕了几面,当。他看着林北,等他说话。
林北退后一步,站在殿中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炭笔——断的那截,布条散了,他拿手指绕紧。他抬头看李世民。
“我也可以走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停在扶手上。他盯着林北,眼睛没眨。窗外换岗的禁军走远了,甲片声没了。偏殿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,和矮几上那把刀鞘里偶尔一声铜件的轻响。
“你走了,匠盟呢?”
“匠盟留在长安。炉子灭了,铁不流了。可西域分盟还在,矿还在挖,铁还在炼,驼队还在走。萨保走波斯,赵大管矿,方小满管炉——等她醒了。我走到碎叶,走到波斯,走到更远的地方。门阀管不着的地方,朝廷管不着的地方。我把匠盟铺到驼路上,铺到海船上。你护着长孙,我走我的路。长安的朝堂散了,铁照样流。铁流到长安,门阀拿什么掐?”
李世民站起来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御阶踩在脚底,发出闷响。他比林北高半个头,影子罩下来。他盯着林北,眼白上还留着昨夜的红丝。
“你在威胁朕。”
“铁匠不威胁人。铁匠告诉你,铁不认圣旨,只认火候。你压着长孙,朝堂稳了。可匠盟在朝堂上没腿,门阀掐一把,督造司卡一道,铁流不过来。铁流不过来,机器就是废铁。机器废了,你拿什么跟突厥打?拿什么修运河?拿什么磨军粮?你护长孙,我走。你办长孙,我留。你选。”
李世民没说话。他站在御阶上,手按着矮几上的刀鞘,指节压得发白。窗外有太监的脚步声,在廊下走来走去,不敢进来。偏殿里暗,日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一个站在阶上,一个站在阶下。
林北等了一会儿。李世民没开口。他转身往殿门走。脚步稳,靴底踩在金砖上,一步一步。他走到门口,手按上门闩。门闩粗,木头的,他握住,往里一推,门开了一条缝。日光从缝里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着他肩上的血和袖口的灰。
他停了一步。没回头。
“我也可以走。”
门开了。他跨出门槛,日光兜头浇下来。身后,偏殿的门慢慢合上,门轴吱呀响,最后哐当一声,关死了。林北站在廊下,眯着眼看宫道。宫道宽,砖缝里长草,日光白晃晃。远处有太监捧着茶盘走过,甲片声在更远的地方响。他摸了摸怀里的炭笔,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,往宫门方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