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集:当朝辞官
林北站在殿中,青布袍还是昨天那件,肩上刀口缝了针,布面皱巴巴的。他手里托着一顶官帽。帽子是黑色幞头,铜梁,是官督匠办定案后李世民赐的,五品衔,虚职,不领俸禄。他托着帽子站了一会儿,等殿中安静下来,忽然抬手,把帽子砸出去。幞头翻着跟头飞过群臣头顶,落在御阶前,滚了两圈,停在李世民脚边。铜梁磕在金砖上,当啷响。
殿中炸了锅。紫袍绯袍绿袍齐齐抬头,笏板举起来,有人往前挤,有人往后缩。长孙无忌站在班列前面,紫袍玉带,嘴角抽了一下,没说话。门阀党羽交头接耳,有人低声骂,有人拿袖子掩面。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脚边那顶幞头歪着,铜梁映着烛光,亮闪闪的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林北。手攥着御案上的玉镇纸,指节压得发白。
“刺客不查。”林北说。声音不大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底踩着昨夜的血印——今早进宫前没换靴,靴面上干着黑红的血渍。“长孙府的令牌,刺客的腰牌,踩点的纸条,弩箭上的毒。证据我送进御书房,陛下收了。说‘朕来处理’。处理什么?铜牌收进袖子,腰牌揣进怀里,纸条压进匣子。长孙无忌站在廊下笑,禁军按着刀看。方小满躺在床上,肩胛骨断了,血染了半张褥子。这就是处理?”
他往前走第二歩。群臣往两侧退,让出中间一条道。长孙无忌紫袍下摆被人踩了,他往回一抽,袍角撕了一道口子。他脸色铁青,手按在腰间,腰间没刀,只有玉佩,攥得咯咯响。
“匠盟不入律。官督匠办,备案三天,中书省压着不议,门下省拖着不批。督造司的官派下来了,坐在匠盟账房里,翻账本,查工价,问火枪流向。翻完了不签字,查完了不画押,问完了不理事。匠盟在长安开炉,炉子点了三天,铁水炼了三炉,督造司一道令下来,说铁锭不合官样,封炉。铁锭合不合样,他们拿尺子量。尺子是少府监的,量出来的数比铁匠铺的墨线还斜。”
他往前走第三步。殿中静得只剩龙涎香的烟往上飘。李世民坐在上面,手攥着玉镇纸,指节白得像铁。玉镇纸在他掌心裂了一道缝,从中间往两边爬,细纹密布,像砂眼漏气的汽缸。
“匠盟不入律,刺客没人查,门阀掐脖子。”林北站在御阶前,仰头看李世民。他没跪,也没拱手。青布袍上血迹斑斑,肩上刀口渗着,袖口还沾着方小满的血。“我辞官。匠盟的事,陛下一句话,律条生效,刺客交大理寺,督造司撤出匠盟。做不到,我回西域,分盟照转,矿照挖,铁照炼。长安的炉子,灭了。”
他转身。青布袍下摆甩起来,露出后腰别着的短刀和炭笔。他往殿门走,走了三步,禁军的矛尖横过来。两根长矛,交叉在他胸前,矛尖映着烛光,寒森森的。再往前,一排禁军堵住殿门,甲胄整齐,刀出鞘半寸,刀锋连成一道冷光。殿门关着,门扇上铜钉发暗,门闩横着,粗木,两人合抱。
“不准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。他站起来,玄色袍角拂过御案。脚边那顶幞头还歪着,他弯腰捡起来,在手里转了转。铜梁弯了一点,他拿手指掰正。他把幞头搁在御案上,走到御阶边,低头看林北。
“你辞官,朕不准。刺客的事,朕会查。匠盟的事,朕会办。律条压在中书省,朕明天就催。督造司的人,朕明天就撤。可你不能走。你走了,西域分盟谁管?驼队谁走?火枪谁造?煤铁谁炼?”
林北站在禁军矛阵前。矛尖离他胸口半寸,甲士的手攥着矛杆,指节发白。他回头,看李世民。李世民站在御阶上,玄色袍子,脚下是金砖,头上是藻井,身后是满殿的群臣。他手里攥着那顶幞头,铜梁上还留着林北的体温。
“你不准我辞官,我就不能走?”林北说。
“不能。”李世民说。
殿门堵着,矛阵横着,刀出着。林北站在矛尖和御阶之间,像一块生铁卡在钳口里。群臣看着,没人说话。长孙无忌的紫袍还在抽,嘴角的冷笑淡了,眼睛盯着林北,又盯着李世民手里的幞头。龙涎香的烟直直往上,殿外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,照在禁军的刀锋上,白晃晃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