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集:密谈无果
御书房的门从里面闩死。太监退到廊下,禁军撤到阶外。殿里只剩两个人,一口刀,一盏烛。烛是刚点的,火苗细长,笔直往上,照得满屋影子忽长忽短。李世民站在御案后面,玄色袍子上的墨点和茶渍还没换,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卷被墨汁泼过的匠盟律条,忽然拔刀。横刀出鞘,寒光一闪,刀锋劈在御案角上。木屑炸开,碎木飞溅,打在林北脸上,扎在颧骨上,一颗木刺嵌进皮肉,血珠子渗出来。
林北没躲。他伸手把脸上的木刺拔了,血珠抹在袖口上。他走到案边,拿起茶壶,倒了杯茶。茶水是凉的,他端着杯子走到烛台前,把茶水浇在烛芯上。滋啦一声,火灭了。御书房暗下来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,照着两个人的脸。
“你灭朕的烛?”
“点了一夜也争不出结果。不如省油。”
李世民把刀插回鞘里,当一声。他走到窗前,月光照着他的侧脸,颧骨高,下巴绷着。他背对着林北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国营。铁归少府监,煤归将作监,磨归司农寺。官管官办,税收归国库。匠盟听调,不听调就散。”
“官办。”林北站在暗处,茶壶还攥在手里,“官办谁懂齿轮?谁懂密封?谁懂铁水几时浇、炭火几时添?少府监的官会写奏折,不会看火候。门阀递条子,官员递话,今天加一成税,明天塞一个人。磨盘歪了没人管,活塞卡了没人修。三个月,机器锈成废铁。面磨不出来,粮价飞涨,百姓饿肚子,骂的是朝廷。”
“那就让匠盟管。”李世民转身,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脸沉在暗里,“匠盟管,朝廷管匠盟。税抽五成,军粮先扣,火枪归官,驼队归官。匠盟不得私卖铁器,不得私授技术,不得私结商路。”
“五成税,匠盟活不了。火枪归官,西域的突厥谁来打?驼队归官,萨保的商路谁来走?门阀卡一道,官府卡一道,商队走不动,铁锭运不回。机器在西域,不在长安。你掐住长安的匠盟,西域分盟照样转。你掐住分盟,波斯和碎叶的驼路照样走。你掐住驼路,海路还有船。天下大得很,你掐不完。”
“朕是天子。”李世民的声音从暗处压过来,“天下都是朕的。你一个铁匠,跟朕讲天下?”
“铁匠只讲铁。”林北把茶壶放下,壶底磕在案面上,当一声,“铁不认天子,只认火候。汽不认圣旨,只认密封。你拿刀压铁,铁裂。你拿官压汽,汽漏。你拿圣旨压匠盟,匠盟散。散了的匠盟,你拿什么造机器?造不出机器,你拿什么跟突厥打?拿什么修运河?拿什么磨军粮?”
李世民走到案前。月光移过来,照着他的手。他的手按在案面上,指节压得发白。案上那卷律条被墨泼过,字迹模糊,但“匠盟”两个字还看得清。他盯了很久,忽然抓起律条,攥在手里,纸卷在他掌心变形,麻绳崩断,纸页散开。
“你不怕朕杀了你?”
“杀了我,方小满会造。赵大会挖。萨保会走货。叶护有矿。分盟有火枪。你杀了我,长安的匠盟倒一个,西域的匠盟立十个。你杀我,机器照样转。你杀我,铁照样流。你杀我,天下人只知道朝廷杀了一个造机器的铁匠。往后谁还敢给朝廷造东西?”
李世民松开手。纸卷散在案上,麻绳断成两截,纸页边缘卷曲,像被火燎过。他退了一步,坐回御座。御座垫着锦褥,他坐下去,锦褥陷了陷。他盯着林北,眼睛在暗里发红,眼白布满血丝。烛灭了一夜,月光西斜,窗纸由暗转灰,天边泛起一线白。
天亮了。御书房里慢慢亮起来,照出满地的木屑、墨迹、茶渍、碎瓷。御案角缺了一块,断口毛糙。李世民坐在御座上,一夜没动。林北站在案前,一夜没坐。两个人隔着一张缺角御案,一个坐着,一个站着,谁也没看谁。
门响了。有人从外面推,闩死的门被推开一条缝。李靖踏进门来,一身青袍,腰间挂着剑,手里拿着两卷纸。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狼藉,看了一眼李世民的眼,又看了一眼林北的脸。他没说话,走到案前,把两卷纸并排放在御案上。
一卷写着“官办条陈”,一卷写着“匠盟条陈”。李靖退后一步,站在门边,手按剑柄,眼睛看着窗外。
李世民低头看那两卷纸,没拿。林北也低头看,没动。晨光照在两卷纸上,纸面白,字黑。两个方案,两条路,摆在一张缺了角的御案上。李世民抬起手,按在其中一卷上,手指停住,没翻开。他抬起头,看着林北。
林北站在晨光里,脸上还带着木刺的血痕,袖口有茶渍,靴面有墨印。他也在看李世民。两个人谁也没说话,御书房里只有晨鸟在窗外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