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集:城楼不跪
宫门甬道走到尽头,第二道门敞着。禁军停步,长矛往两侧一收,领头的校尉朝门里抬了抬下巴。林北跨进去,脚下是整块青石铺的御道,宽得能跑马,两侧朱红廊柱排出去,柱子粗得两人合抱。廊下站着太监,垂手低头,不敢看他。
“跪。”
校尉在他身后喝了一声。林北没动。他站在御道正中,木匣勒着肩膀,炭笔硌着腰,靴底的花瓣碎成泥。他抬头往前看,前面是第三道门,门里是殿,殿檐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光,刺眼。
城楼上忽然鼓响。一声,两声,三声,鼓点沉,震得廊柱上的灰往下掉。禁军们齐齐转身,面朝城楼方向单膝跪地。校尉也跪了,矛尖杵在砖上。林北站着,抬头看城楼。
城楼高,垛口后面站满了人。紫袍绯袍绿袍,密密麻麻,像一排彩色棋子。李世民从垛口后面走出来,披一身明光甲,甲片锃亮,腰间横刀,没戴盔,头发束得紧,脸色在日光下发白。他扶着垛口往下看,目光穿过三道门,落在林北身上。
“林北。”声音从城楼上滚下来,带着回声,“见朕不跪?”
林北站在御道正中,仰头看城楼。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长,投在青石板上。他伸手把木匣从肩上卸下来,放在脚边,又直起身。他没跪,只把双手在胸前拢了拢,拱了拱,像铁匠铺里同行见面时打的招呼。
“匠人不跪机器。”林北说。声音不大,但甬道两边空阔,回声荡出去,城楼上的人都听见了。
城楼上炸了锅。紫袍的往前挤,绯袍的伸脖子,绿袍的低声骂。长孙无忌从垛口后面走出来,紫袍被风吹得鼓起来,他指着楼下,声音尖利:“陛下!此獠目无君上,当庭不跪,按律当斩!”
门阀党羽跟着喊,有人骂林北是铁匠贱民,有人骂他恃宠而骄,有人骂他拿妖物惑乱朝纲。声音从城楼上滚下来,混成一片嗡嗡声。禁军们跪在地上,头埋得更低。校尉攥着矛杆,指关节发白。
李世民没看长孙无忌。他扶着垛口,看着楼下的林北。林北站在御道上,粗布短褐洗得发白,肩上勒出红印,脸上还有戈壁的风沙,嘴角的痂裂了一道细缝。他拱手站着,不卑不亢,像一块烧红的铁,火大锤重,不打弯。
李世民忽然笑了。笑声从城楼上滚下来,不响,但城墙上每个人都听见了。长孙无忌的骂声卡在嗓子里,紫袍党羽面面相觑。李世民从垛口边拿起一盏酒,金盏,盛着御酒,他举起来,朝楼下晃了晃,然后松手。金盏翻着跟头往下掉,酒洒出来,在日光里亮晶晶的。金盏砸在青石板上,当啷一声,滚到林北脚边,停住。酒溅出来,湿了林北的靴面。
“朝堂见。”李世民转身,甲片哗啦响,走进城楼门里。群臣跟着转身,紫袍绯袍绿袍,像潮水退去。城楼上空了,只剩垛口和日光。
林北低头看脚边的金盏。盏是纯金的,砸扁了一角,御酒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。他弯腰把金盏捡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太监从廊下跑过来,伸手要接,林北没给。他把金盏揣进怀里,跟炭笔和诏书放在一起。
校尉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膝上的灰,看林北的眼神变了变。他退后一步,挥了挥手。禁军们收矛,让开道。第三道门完全敞开,门里是殿,殿里有人等着。
林北背起木匣,跨过门槛。靴底的酒渍混着花瓣泥,在殿砖上印出几个脏印子。他往前走,身后宫门一道一道合上,哐当哐当响。前面殿门开着,透出烛光和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