烧了三天。第三天早上,他不烧了。
可不认人。
周勉叫他,他睁着眼,看着屋顶,不说话。喂他水,他喝。问他话,他不答。他的眼睛睁着,可眼睛里头没有人。
监丞来看。
“这是什么病。”
“呛了水,烧起来。”周勉说。
“烧了三天,人就傻了。”
监丞站在床边,眼睛没离开。
“柯潜。”
柯潜没动。
“柯潜。”
还是没动。
监丞转过身。
“他的行李,你收拾一下。”
“做什么。”
“送他回去。”
周勉抬起头。
“送他回福建?”
“福建。”监丞说,“人要是死在这儿,谁给他收尸。”
周勉没有说话。
“京里不埋外乡人。”监丞说,“外乡人死在京里,就到城外乱葬岗。谁都不认得谁。”
“他还没死。”周勉说。“烧了三天,不认人。”监丞说,“这叫还有一口气。”
“监丞,”柯潜说,“他还要考殿试。”
“他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出。”监丞说。“他认得。”周勉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周勉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床边。
“柯潜。”
柯潜睁着眼。
“柯潜,你姓什么。”
没有答。
“你叫柯潜吗。”
没有答。
周勉转过身。
“他不认。”
监丞把册子合上。
“送吧。船我让人找。钱从监里出。”监丞说。
那天下午,福建会馆来了两个人。一个姓陈,五十来岁,福州人。一个姓李,年轻。
“哪个是柯潜。”姓陈的问。
“这个。”
姓陈的看了看。他伸手掀开被子一角,看了看柯潜的脚,又盖回去。
“莆田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莆田今年就他一个举人来考?”
姓陈的脚上穿的是官靴,靴帮磨破了,破处用墨涂过——远看是黑的,近看是补的。
“还有一个,姓林的,中了副榜。”
姓陈的点点头。
“人我带走。到了福建,我送到莆田。”监丞说。
“路上怎么办。”
“路上有人伺候。”姓陈的说,“我雇了一个婆子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船钱三两,婆子一两,路上吃饭一两。”姓陈的说,“这些钱会馆出。”
周勉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愿意?”
“愿意。”周勉说,“可他要是路上醒了呢。”
“醒了就更好。”姓陈的说,“醒了,他自己回去。”
周勉站在门口。他把柯潜的东西包了一个包袱:书、笔、砚、那个布包。他把包袱放在车上。
“柯潜。”监丞说。
柯潜没有动。
“柯潜,”周勉又说,“你考完了,我给你留一碗面。”
车动了。周勉站在门口,看着车走出去。车出了崇文门,往东。通州在京东四十里。
走了一天半。
第二天下午,车到通州。通州是大码头,运河在这儿,船在这儿。河面上排着船,桅杆一根挨一根。姓陈的去找船。车停在码头上。姓陈的走了一个时辰,回来。
“船找着了。明日开。”监丞说。
“他呢。”
“抬到船上去。”
两个人抬着。抬到船舱,放在席上。船不大,舱里堆着货,米、盐、布。米袋上有字,写的是漕运的编号。
“这船去哪。”
“去杭州。”姓陈的说,“到杭州换船,再到福州。”
那天夜里,柯潜醒了。他先听见水声。水在船底下响,一下一下。他睁眼。
屋顶是船板,板缝里透着光。他转过头。
旁边坐着一个人。是个婆子,五十来岁,正在缝衣裳。针在灯下亮一下,暗一下。
“你醒了。”婆子说。
柯潜张了张嘴。
“这是哪。”
“船上。”
“什么船。”
“去杭州的船。”
柯潜想坐起来。
坐不起来。
“你别动。”婆子说,“你烧了三天,人瘦了一半。”
柯潜躺回去。
他看着船板。
“我要回京。”
婆子抬起头。
“回京?”
“回京。”
“你回京做什么。”
“我考殿试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婆子问。
“柯潜。”
“哪里人。”
“莆田。”
“莆田远。”婆子说,“远,也得走回去。”
“走得回去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娘在等我。”
“你娘等你做什么。”
“等我中了,回去给她买糖。”
“多少糖。”
“一斤。一斤,够她甜一年。”
婆子笑了。
“你连坐都坐不起来,考殿试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。
“婆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船开了吗。”
“还没。明日开。”
“那我还能下船。”
婆子没有说话。她把针线放下。
“你这是烧糊涂了。”
“我没糊涂。”
“没糊涂,你说要考殿试。”
“我考。”
婆子看着他。
“你考得上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你还考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船板上的光。
“婆婆,我走了二十二年的路。二十二年,走到这条船上。要是我从这条船上回去,我这二十二年就白走了。”
婆子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往下缝衣裳。
缝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下船,”她说,“得跟陈先生说。”
“陈先生在哪。”
“岸上。”
“我起不来。”
“我扶你。”
婆子把针线收起来,走过来。她把柯潜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。柯潜站起来。
腿是软的。他站了一下,才站稳。
“走。”婆子说。
两个人走出船舱。码头上灯昏。灯挂在船头,风一吹,晃。河水黑,看不见底。
姓陈的坐在一堆货上,跟人说话。看见他们,站起来。
“你怎么起来了。”
“陈先生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我不走。”
姓陈的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回福建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我要回京。”
“你回京做什么。”
“考殿试。”
姓陈的笑了。
“你考殿试。你连站都站不住。”陈先生说。
“我站得住。”
“站得住,你走两步我看看。”
柯潜松开婆子的手。他站在码头上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第二步,腿软了一下。他停住。
他往前走。走了五步,走到姓陈的面前。
“陈先生,我走得动。”
姓陈的没有说话。他上下看了柯潜一遍。
“你这人,是犟。”陈先生说。
“是犟。”
姓陈的坐下。
“我跟你算一笔账。回京,车钱一百文;在京里住半个月,吃住二两;考不上,还得回来。车钱又一百文。”陈先生说。
“我算过。”
“你算过,你还回。”
“我回。”
姓陈的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。”
柯潜站在码头上。风从河上过来,吹得他衣裳贴在身上。
“陈先生,”他说,“我六岁那年,我先生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能答‘行不行’的人,得先知道你要去哪。”陈先生说。
姓陈的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知道我要去哪。”柯潜说,“可我知道,不是回福建。”
姓陈的看了他很久。
他站起来。
“车钱我出。你自己回。”陈先生说。
婆子把针线包收进怀里,看了柯潜一眼,没说话。码头上卸货的脚夫停了一下,扁担还压着肩。
船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声:明早寅时开船,误了时辰不等。柯潜看着他。
“陈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。”姓陈的说,“我送你回去,是怕人死在京里,会馆要担责任。你自己要走,是你自己的事。死了,别怨我。”
“还有。”姓陈的说,“你那船钱,退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三两。”
姓陈的从袖里摸出一小锭银子,递过来。银子是热的。
“我知道。”
柯潜把钱收起来。他转过身。
婆子站在船边。
“婆婆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多谢你扶我。”
婆子没有说话。她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麦饼。
“路上吃。”
柯潜接过来。饼是软的,还温。他把它放进怀里。
“婆婆,”柯潜说,“我考上了,回来给你送一斤糖。”
婆子笑了。柯潜把那个温麦饼揣紧,转身往京城的方向走。风从运河上过来,他的腿还软,可他一步一步,走得很直。通州那条街上,有人等着他。
通州街上等着他的,是船,还是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