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,第三场。考完那天,下午。柯潜走出礼部。他在原地停了停。三天没睡好,眼睛发沉。他把手里的墨盒握紧,怕掉了。
街上人挤,考完的人从里头涌出来。有人笑,有人骂。
他往东走。国子监在东边,走一刻钟。
走到玉河桥。
桥是石桥,不宽,两边有栏杆。栏杆上的石头被摸得发亮,桥面有车辙。桥上人多,他贴着栏杆走。走到桥中间,后头有人撞他。
撞得很重,撞在他的后腰上。他的身子往前扑。栏杆矮,只到他腰。他抓了一下,没抓住。
他掉下去了。水是二月的水,冷。
他掉下去的时候,脑子里响了一声。不是水响。
是别的。他落进水里,往下沉。衣裳湿了,拉着他的手脚,往下拽。他挣了两下。
冰的水灌进嘴里,灌进鼻子里。他呛了一下。
呛了以后,他就不会动了。水面上有光。
光在动。他的手在水里,抓到一样东西。是草。
他抓着了,抓了一下,草断了。他往下沉。
沉到看不见光的时候。他娘在灶下烧火,锅里的粥是稀的。锅盖上有一道裂纹,用米汤糊过。
她说:“等你有钱了。”
他伸手,想抓。手什么都没有抓着。
有人在喊。
喊什么,他听不清。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头发。头发一揪,疼。他被人往上拽。拽出水面,他吐了一口水。吐完了,他咳嗽。
咳得胸口疼。
有人在岸上拉他。拉上去,他趴在地上。地上是石头,冷。他把脸贴在石头上,咳。咳了很久,咳到不出声了。
“这人怎么了。”
“落水了。”
“谁家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有人把他翻过来。他睁开眼。
天是灰的,云厚。看见一张脸。
是个老人,头发白,脸上有黑灰。
“卖炭的,姓赵。”老人说。
柯潜张了张嘴。说不出话。
老人把他背起来。
“去哪。”
“医馆。”
街上的人跟着走,有人替他拎着掉在地上的墨盒。
“这人掉水里多久。”
“一会儿。”
“怎么掉下去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人背着他,走得快。柯潜趴在他背上。老人的背是热的,衣裳上的炭灰蹭在他脸上。走到医馆,老人把他放下。医馆里的大夫看了看。
“呛水了,脉还跳。”大夫说,“先灌姜汤,灌到出汗,再说话。说不出来也别硬说。”
“你的脉,明日再看一回。”大夫说。
有人灌姜汤。姜汤辣,他咳了一下,吐出来。
“再来。”
又灌了一碗。他吐了一半,喝了一半。肚子里热起来。
“能说话了?”
柯潜张了张嘴。
“能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柯潜。”
“住哪。”
“国子监。”
大夫抬头。
“国子监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在桥上做什么。”
“考完,回监。”
“有人推你?”大夫问。
柯潜想了一下。后腰那一下。是撞。
撞得重,撞得不像是走路碰着了。
“有人撞我。”
大夫没有说话。
“我要报官。”说完,没有再补。
“报官做什么。”大夫说,“你身上有伤吗。”
柯潜解开衣裳。后腰上有一块青。
青得发紫,按一下,疼得他吸气。
“撞出来的。”大夫说,“谁撞的,你看见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看见,报官没用。”大夫说,“官要人证。你连撞你的人什么模样都说不出来,官问一句,你答什么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躺在榻上。
老人的炭担子放在门口。
“老丈,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老人说,“我天天在这桥上过。有人掉下去,我不救,我夜里睡不着。”
“这一身炭,卖了多少。”
“四十斤,卖二十文。”
“我赔你。”
“赔什么。”
“衣裳湿了,炭也湿了。”
老人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炭湿了不要紧,晒一晒。”
“我明日再来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来喝姜汤。”
“明日还来不来桥上。”
“来。”老人说,“我天天来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摸。
怀里有一个布包。拿出来。
是那个画着镯子的纸。湿了。
纸上洇开一团墨。花纹看不清了。他看着那张纸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老人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把纸展开,放在膝上,用手指压平。纸潮,粘在手背上。
“老丈,”他说,“有火吗。”
“有。”
老人给他一根火折子。柯潜把火吹着,把纸举在火边。不敢靠太近。
纸慢慢地干。干了一半,花纹露出来一点。他看着。
“画的什么。”老人说。
“镯子。”
“镯子,你画它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赎回来。”
老人笑了。
“那你得先有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潜把纸收起来,放进怀里。
“老丈,”他说,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“能走吗。”
“能。”
他站起来。站起来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。他扶着门框,脚跟没挪。
“你这身子,”老人说,“不行。回去躺着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地方躺。”
“那就回去躺。”
柯潜走出医馆。
天黑了。
他走在街上,衣裳湿,风一吹,冷得发抖。走到国子监门口,他停下来。他扶着门,喘气。
门房看见他。
“你怎么这样。”
“落水了。”
“怎么落水的。”
“在玉河桥?”门房问,“那桥邪。年年有人下去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门房把他扶进去。进号舍,他脱了衣裳,钻进被子里。
“我给你煮碗姜汤。”门房说。
抖了很久。抖到不抖的时候,他睡着了。
半夜,他发起烧来。先是冷,冷得他把被子裹成一条,还是抖。抖完了,热。
热得他掀被子,把手伸到外头。周勉睡得轻,听见动静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了。”
“热。”
周勉伸手摸他的额头。
“烫。”
他起来,点了灯。
“我去打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用什么。”周勉说,“你烧成这样,明天就烧糊涂了。”
他出去,端了一盆冷水回来。他用布巾蘸水,敷在柯潜的额头上。柯潜躺着。
布巾凉,他舒服了一点。
“周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方才说胡话了没有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周勉把布巾翻了个面。
“你喊娘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还喊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鸡屎对天,行不行。”
柯潜闭上眼。
“我说了这句。”
“说了三遍。”周勉说,“我数着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周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句,我六岁说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说了二十二年。”
周勉没有说话。他把布巾重新敷上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退了烧,你还要考。”
柯潜睡了。半夜,他醒了。醒了以后,他先摸怀里。
纸还在。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枕边。
他躺下。他躺着,看着屋顶。屋顶是黑的,看不见什么。水里的光。
光在动。他伸手,想抓。
手停在半空。他把手放下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又睡了。睡到中午。
周勉叫醒他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监丞来看你了。”
柯潜睁开眼。监丞站在门口。
“你怎么了。”
“落水。”
“谁推的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监丞看着他,盯着看了一阵。
“柯潜。”他说,“你今年要考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三月殿试。”监丞说,“监里的册子上,要记一笔。记什么,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样,”监丞说,“能考吗。”
柯潜坐起来。
“能。”
“你的手,抖不抖。”
柯潜伸出手。
手是抖的。
“抖。”他说。
“抖成这样,写不了字。”
“能写。”
“写出来也是歪的。”
“歪的也是字。”
监丞没有说话。他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桥上,是不是得罪了人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就是有。”监丞说,“你自己想想。”
他走了。柯潜坐在床上。他想了想。
石府。那面墙,那扇朱红的门,门上的铜钉。杨先生那卷纸,纸上三个名字。
他坐了很久。窗外有脚步,走过去,又走回来。
第二天,监丞又来了一趟,带了个医官。医官翻他的眼皮,看了半晌。
“呛水伤了神。”医官说,“烧退了,神未必清。说白些:人会糊涂一阵,问话答不上来。”
“几时能清。”监丞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监丞把册子合上,看了柯潜一眼。
柯潜把手伸出来。
“我能写。”
“你写一个我看看。”
他写了三个字:柯潜。写完,他看着那三个字,笔停在半空——下一笔该落在哪儿,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把笔放下。伤在腰上,青退了,人却不对。
一支笔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,还写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