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二年,正月。
会试在二月。
国子监里,监生都在备考。号舍里日日有人背书,背到半夜。有人背《易》,有人背《书》,声音混在一起,听不清。走廊里贴了几张新纸,是今年的科条,纸角被风掀起来。
柯潜不背。
他抄。抄的是自己写过的文章,一篇一篇,从头抄到尾。抄到一篇,他停一下,看看哪里写得虚。
周勉问他:“你抄自己的文章做什么。”
“看看哪里写错了。”
“你都写完了,还看什么。”
“写完了才看得清。”柯潜答,“写的时候,手在前头,眼睛在后头。”
周勉听不懂。正月初十,有人来找他。
是石爷。石爷进屋,看了看号舍。屋里冷,水盆里结了薄冰。
“这屋子冷。”
“冷。”
“你怎么不生炭。”
“炭贵。”
石爷坐下来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杨先生让我来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去年那篇边备策,”石爷说,“你写过没有。”
“写过。”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柯潜从箱子里拿出来。是一张纸,写满了字,字很小。石爷接过去,就着窗光看。
看了几遍。
“这篇,”他说,“写得好。”
柯潜没说话。他把水盆往桌里挪了挪,冰面晃了一下。
“守之要,在民不在兵。”石爷念了一句,“这句话,是骨头。”
“是骨头。”
“骨头硬。”石爷说,“硬骨头,容易折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石爷把纸放下。
“我有件事要说。”他说,“石府要买这篇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买?”
“买。”石爷说,“三十两。”
“买去做什么。”
“买去署别人的名。”石爷说。
柯潜的手指停在纸上。没应。
“石府荐举了一个人。”石爷说,“这个人要考会试。文章写得不好,可他要中。”
“为什么他要中。”
“因为他家里有用。”
柯潜看着那张纸。
“三十两。”他说。
“三十两。”
“我娘一年花三两。”柯潜答,“三十两,够她十年。”
“是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上有墨,洗不掉。
“石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石爷,我十三岁那年,先生教我对对子。”柯潜答,“先生对‘壶公无言云有言’。我问他,为什么云有言。”
“你懂文章是什么。”石爷说。
“文章是我写的,”柯潜答,“可文章写出来,就不是给我一个人看的。”
“那给谁看。”
“给看得懂的人看。”柯潜答,“署了别人的名,看得懂的人就以为是他写的。”
石爷看着他。
“你在不在乎这个。”
“在乎。”
“三十两,你不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柯潜答,“可我要了这三十两,往后写文章,就会想着三十两。”
石爷把纸拿起来,问他不卖,借呢。
柯潜抬起头。
“借?”
“借去给人看。”石爷说,“不署名,不给钱。”
“给谁看。”
“给一个人看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
柯潜想了一会儿。
“石爷,”他说,“文章我可以给。”
“给?”
“给。”柯潜答,“我说了,文章写出来,就不是给我一个人看的。有人要看,我给。”
“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不署名?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那张纸拿过来,铺在桌上。他研墨,提笔。他在纸的末尾写了一行小字。
莆田柯潜。
写完,他抬起头。
“石爷,”他说,“文章可以拿去给别人看,我的名不能给别人用。”
“这两个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柯潜答,“文章是我的手写出来的,谁看都行。名是我的,谁用都不行。”
石爷看着他,看了两眼。
他笑了。
“你这人。”他说,“分得真细。”
“我娘卖菜,”柯潜答,“一斤菜一文,一把葱两文。她分得比我细。”
“我拿去。”石爷把纸折起来,放进怀里。
“给谁看。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什么时候还。”
“不还了。”石爷说,“人家看了,就留着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石爷站起来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二十九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二十九岁,还这么硬。”
“我硬不了几年了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娘五十一了。”
石爷没有说话。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你娘要是没了,你怎么办。”
柯潜站在屋里。
“我娘要是没了,”他说,“我就没有后路了。”
石爷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正月十五,元宵。国子监放假一天。柯潜没有出去。他坐在号舍里,抄书。抄到黄昏,周勉回来,带了一包点心。
“街上买的。”
柯潜接过来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十二文。”
“我给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周勉说,“我请你。”
柯潜把点心打开。是四块,油纸包着,还热,油渗到纸上,成了四块暗黄。
他吃了一块。
“周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年考不上,真的回家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周勉说,“家里三亩田,我爹老了。回去种田,在村里教几个孩子,一年收几石米。教得好,出一个秀才,就值了。”
“周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是不中,我不回去。”
“你去哪。”
“我留在京里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再考。”
“考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考到不想考。”他没有再开口。
“周勉,”他说,“我这辈子,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读明白。”
“读明白了做什么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手里的油纸。
“读明白了,”他说,“我就知道该做什么。”
二月,会试。天没亮,柯潜起了。他把书收好,把笔装上,把墨磨好。出门的时候,周勉也起来了。
“柯潜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外头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么。”
“等你出来。”周勉说,“你出来,我请你吃面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走进礼部。号舍里,他坐下来。题发下来。
他看第一道。第一道是策问。策问的题目只有一行字:问:北虏既退,边备何先?
柯潜看着这一行字。他坐在那儿,目光停了停。去年那篇边备策。守之要,在民不在兵。石爷把那张纸折起来,放进怀里。他自己写的那一行小字。
莆田柯潜。他提起笔。他写下第一行。
边备之要,在守不在攻。
写完,他看着这一行。去年写这句,是写给自己看的。今年写这句,是写给人家看的。他往下写。
守非闭城不出之谓也。守者,守其民也。民不去,则田不荒;田不荒,则粮不乏;粮不乏,则兵可久。
写完这一段,他停了一下。抚州那三千人。
他往下写。
今之言边者,多言增兵。兵增而粮不给,则兵自溃。兵溃而民先逃。故曰:守之要,在民不在兵。
写到这里,他抬起头。号舍外头,天亮了。有御史走过,看了一眼。
“写得不慢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纸往灯下挪了挪。纸上有两处墨稠,他等了一会儿,等墨干透,才往下写。
写到“民”字,他停了停。这个字他写过千百遍。今天写,笔画要慢。
外面风大,门帘被吹起来,落下。有人起身去压帘子,脚步很轻。
“你写这么慢。”同舍的把头伸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慢?”
“别人写了两篇,你一篇还没完。”
“我写一篇,算一篇。”柯潜答。
他低下头,往下写。写到收卷,纸上没有一处涂改。
文章署了他的名,看得懂的人,会认那篇文章,还是认写文章的那个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