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八,未时。柯潜到了石府。
石府在城西,比石爷那处宅子大得多。墙高,门是朱红的,门上有钉,钉是铜的。门口站四个家丁,穿着一样的青布衣,站得笔直,手放在腰边。
柯潜把帖子递上去。家丁看了一眼,让他进去。
进去是一条长巷,巷子两边是院墙,墙头上露出树。树是槐,叶子落尽了,枝子黑着。走了两百步,才到正院。
院里有人。
十几个,都是穿长衫的,坐在廊下,有的说话,有的看书。廊下的炭盆烧着,盆边放着一壶茶,茶凉了,没有人倒。
石爷从廊下站起来。
“柯潜。”
“石爷。”
“来。”石爷说,“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两个人往里走。走到一间屋子前,石爷停下。
“里头是杨先生。”他说,“石府的幕。”
“谈什么。”
“谈渠工的后续。”石爷说,“你别多说,听他说。”
柯潜点头。
进去。
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人,瘦,胡子白了一半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屋里的炭烧得旺,他的脸被烤得有一点红。
“这就是柯潜。”石爷说。
杨先生起身,柯潜看见他袖口补过。补丁是同色的线,针脚细得像尺子量过——做幕的人,自己补衣。
杨先生抬头。
柯潜坐下。
“抚州的渠批了。”杨先生说,“批的是工部。工部要县里出一份保结。”
“什么保结。”
“保人。”杨先生说,“渠工三年完工,三年里若出岔子,保人赔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这份保结,”杨先生说,“要京里的官署名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县里的官,保不了自己。”杨先生说,“县官三年一换,换了人,谁认账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杨先生,”他说,“这份保结,署谁的名。”
杨先生把纸卷展开。纸上写着几个名字。第一个名字,他不认得。第二个名字,他也不认得。第三个名字,他认得。
“王奎。”
“王奎是知县。”杨先生说,“他是办事的人,不是保人。”
“那保人是谁。”
“保人是京里的。”杨先生说,“我看了几个人,都不合适。”
他把纸卷放下。
“柯潜,”杨先生说,“你在国子监,是监生。”
“监生不是官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所以你不能保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可你能写。”杨先生说。
“写什么。”
“写一份呈文。”杨先生说,“写给工部,说这渠工怎么修,用工多少,三年怎么分段,钱粮怎么核。写得清楚,工部就敢批保结。”
柯潜看着那张纸。
“这份呈文,署谁的名。”
“署我的名。”杨先生说。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我姓杨。”杨先生说,“我是石府的幕。我署了名,工部就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石府。”杨先生说,“石府在朝里,有人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柯潜低下头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杨先生,”他说,“我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这渠工,三年能修完吗。”
杨先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能。”
“用工多少。”
“三千人,修三年。”
“三千人,修三年。”柯潜答,“抚州一个县,有多少丁。”
杨先生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算这个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呈文。”
“那我写不了。”
杨先生的手停在纸上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写呈文,要写‘用工三千,三年可成’。”柯潜答,“可我算了,抚州一县丁口不足两万,抽三千人修三年,田就荒了。”
杨先生看着他。
“你算过。”
“我算过。”柯潜答,“我在国子监,抄过三年的赋役册。”
石爷在旁边没有说话。杨先生把纸卷起来。
“柯潜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在说,这渠不该修。”
“我没说不该修。”柯潜答,“我说,不能这么修。”
“那怎么修。”
“分段。”柯潜答,“一年修一段,一段三百人,三年修完。农闲动工,农忙停。”
杨先生看着他。
“你把这个写在呈文里。”
“我写。”
“工部不会批。”
“为什么不批。”
“因为工部要的是三年完工。”杨先生说,“一年一段,就是六年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六年,石府等不了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石府等什么。”
杨先生没有答。他把纸卷放进袖子。
“你回去。”他说,“想一想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杨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渠工,”他停了停,“是给谁修的。”
杨先生看着他,反复看了两遍。
“给田修的。”他说。
“田是谁的。”
杨先生没有说话。
石爷在旁边说:“柯潜,走了。”
柯潜看了杨先生一眼。他转身出去。
走到院子里,石爷跟上来。
“你方才问得太深。”
“深吗。”
“深。”石爷说,“田是谁的,这句话,不该问。”
“为什么不该问。”
“因为问了,人家就要答。”石爷说,“答了,你就要担。”
柯潜停下脚步。
“石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田是谁的。”
石爷看着他。
“石府的。”他说。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院子里。院子里有风,风把廊下的纸吹起来一张,纸在院子里翻了两下,落在炭盆边。
“那渠,”他说,“是给石府的田修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抚州三千人,修三年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修的是石府的田。”
石爷没有说话。
“石爷,”他停了停,“你早该告诉我。”
“我告诉你了。”石爷说,“你没问。我说的是‘抚州渠工’,我没说‘石府渠工’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。
“石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份呈文,我不写。”
石爷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还叫我来。”
“我叫你来,”石爷说,“是想让你自己看一眼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看这世上的事,是怎么做的。”石爷说,“你在国子监读书,读的是道理。道理是干净的。世上的事,不干净。你要做官,你就要知道,你的手要碰什么。”
柯潜站在门口。门外是街,街上有人,有车,有卖炭的。门口那四个家丁还站着,一动不动。
他站了很久。
“石爷,”他说,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“可我还是不写。”
石爷站在原地没动。他把扇子收进袖里,收得很干净,扇骨一根没露。门口四个家丁里,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。
石爷笑了。
“你这人。”他说,“是块石头。”
柯潜走出门。
他走在街上。
天冷,风大。他把手插在袖子里。走到半路,他停住。他看见一队兵。二十几个人,穿着棉甲,扛着枪,从街上走过。走在最前头的一个,骑在马上。街上的人让开,有挑担的把担子挪到墙根。
有人小声说:“石家的兵。”
柯潜站在路边。他看着那队兵走过去。兵走过去以后,街上又满了人。他站着。
街上那队兵刚过去,就有人往墙根贴告示:抚州渠工,招夫三千,日给米一升。先生说过一句话。
能答“行不行”的人,得先知道你要去哪。
他现在知道了一点。不是知道要去哪。是知道,有些地方他不能去。那天夜里,他回到国子监。他把那张帖子从怀里拿出来。
看了半晌。他把它放在灯上烧了。纸烧起来,卷成一个黑团,落在地上。
他用脚踩灭。
十二月,京城下了大雪。国子监的号舍里,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。柯潜把被子裹在身上,抄书。
抄到半夜,手冻僵了。他把笔放下,两只手拢在一起,呵了一口气。那口气是白的。他看着那团白气,散开,不见了。
他娘。他娘的手,冬天是什么样子。手背上有斑,指头裂口,裂口里塞着布条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雪下得大,一片一片,落在槐树的枝上。他站了半晌。
他回去坐下,提笔。他写了一封信。
他写:娘,京里下雪了。雪很大,落在树上,树像白了头。我在这里,有被子,有炭,不冷。
写完,他看着“不冷”两个字。
他把这两个字划掉。他重新写。
娘,京里下雪了。我在这里,冷。可冷不死人。
他把写给娘的信封好,渠的事、石府的兵,一字没提。灯花爆了一下,他把灯拨亮。窗外的雪还在下。他在这里,冷,可冷不死人。
冷不死人,可这一冬,他熬得过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