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信来得很快。
走了二十天。
柯潜拆开。
信只有一页。纸是抚州县学的官纸,边上有印,印淡了。
“石爷是我母亲的兄弟。他本姓石,跟石亨家没有亲。”
“他在石亨府上做事,是石亨家的门客,教石家的孩子念书。”
柯潜把信放在桌上。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他是不是石亨的人。”
“他是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上,跳了两下,飞走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往下看。
“柯潜,我有一件事,一直没说。”
“正统十一年,我第一次到京,考会试,没中。那年我在京里住了八个月,钱花完了。”
“石爷给我找了事。他让我替人抄书,抄一部《通鉴》,抄了三个月,拿了四两。”
“抄完,他说,还有一件事,你敢不敢做。”
“我说敢。”
“他说,有位老爷要一篇寿序,署名要署自己的。他让我写,写完署那位老爷的名。”
柯潜看到这里,手停在纸上。
“我写了。”
“写了三篇。一篇二两。”
“柯潜,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要说,那三篇里,有一篇是我该署自己的名,可我署了别人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署了。”
“那三篇写得不好。写得好的,我留着,署我自己的名,投了会试。”
柯潜把信放下。他坐在桌前,坐了很久。他拿起笔,想写,又放下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下雨了。
雨打在槐树上,叶子响。雨点落在窗台上,溅起来,湿了半张纸。他站了半个时辰。
他回去坐下,提笔。
他先写“王奎”。下面写“我收到你的信了”。再写“你把事说了,我认你是朋友”。
写到“你替人写寿序,署人家的名,这是你的生计,我不说你”,笔停了一下。
他往下写:
“可你写得好的一篇留着署自己的名,投会试。这一句,我看了三遍。”
这一次他换了写法。
“王奎。”
“你的事我知道了。我不想说教,我只说一件我自己的事。”
柯潜在信里写了一件自己的事:他十三岁在镇上跟人争,人家说他鸡屎,他说鸡屎对天,争了一个月,全镇都知道了。他娘挑菜去卖,人家问她,你儿子是不是那个说鸡屎的。
他娘回来跟他说,不要再争了;争赢了,人家也记着,争输了,人家更记着。他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一点。
“王奎,你替人写寿序,署人家的名,这一件事,人家记着。你写得好的一篇署自己的名,这一件事,人家也记着。”
“人家记着的不是文章,是这个人。这个人会替人写,也会替自己留一手。”
“你留下这一手,人家就防你。人家防你,你就得再留一手。留到后来,你手里全是手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来。他看着这一段,盯着看了一阵。他往下写。
“王奎,我是在算账。”
“你从正统十一年到现在,三年。你这三年,替人写了多少篇,署了多少人的名,收了多少两?”
“你算一算。算完了,你告诉我,你手里还剩下什么。”
写完,他把信封好。二十天后,回信来了。
信很短。
“柯潜。”
“我算了。”
“三十二篇。六十四两。”
“我手里剩下一支笔。”
柯潜看着最后那几个字。他在心里把钱折了一遍:六十四两,够他家三年。够他娘二十年的药。
窗外院里有人在晾书,纸页被风翻得哗哗响。
同舍的山西人推门进来。
“我见过石府的车。”他说,“一天进三回。车上装的是书。”
他把信放下。
他坐了一会儿。他提起笔,写了三个字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有寄。他把这张纸夹进书里。夹在《孟子》那一页。那一页上,还是那句: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。
那年夏天,他收到家里的信。信是族叔写的。
“你娘咳得重了。郎中说,要用人参。人参一两,四两银子。”
柯潜看完信,坐在桌前。他把箱子打开。箱子底下是二十两银子,用布包着,布包外面压着那张纸:此银未用。
他数了一遍。
二十两,一两没少。他把银子包好,放进怀里。
第二天,他去街上。他找了一家药铺。药铺门口挂着一个木牌,牌上写着药材名,字是金漆的,掉了两块。
“有人参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掌柜说。
“一两多少。”
“四两银子。”
柯潜把银子放在柜上。
“买二两。”
掌柜看了他一眼。
“二两,八两银子。”掌柜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替人买的?”
“替家里买。”
“八两银子,够买两亩薄田了。”掌柜把参拿出来,用纸包好。“切三片含着。别煮。煮了,药性就走了。”
柯潜接过纸包。纸包很轻。
他把它放进怀里,走出药铺。站在街上,他把手按在怀里。八两。
二十两,剩下十二两。他算了一下:十二两,够他娘吃三年药。
他往国子监走。走到半路,他停下来。还有一件事。他娘这辈子,当过一只镯子,八十文。
八十文。
他站在街上,看着来往的人。有个挑担的从他身边过去,担子里是菜,青菜叶子还带露水。他往前走。
回到号舍,他把参包好,写了一封信。
他先写给娘,写了一句:参买了二两,每日切三片,含在嘴里,不要煮,煮了,就浪费了。
写到这里,他停住。他娘不识字。他把这张纸揉了。
他重新写,写给族叔。
“叔,参二两,附在信里。请叔每日切三片,给我娘含在嘴里。”
“不要煮。煮了,药性走了。”
“钱的事,叔不用担心。我在京里,有。”
写完,他把信封好。封口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他在京里,有没有?他算了一下:十二两,一年二两开销,六年。
六年。他把信封好,交给驿卒。
九月,回信来了。还是族叔写的。
“参收到了。你娘每日含三片,含了半个月,夜里咳得轻了。”
“她说参的味道怪,含着像含一块木头。”
“我说,木头四两银子一两。”
“她说,那这块木头真贵。”
柯潜看到这里,笑了。笑着笑着,他的眼睛发酸。
他往下看。
“你娘还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她说,等她不咳了,要给你做一双鞋。”
“她说,你在京里走路多。”
柯潜把信放下。他看着窗外。九月的京城,天高了,云薄了,槐树的叶子开始黄,落一片在窗台上。
他坐了一会儿,提笔回信。
“叔,参再买一两,钱我下月寄。”
“鞋不用做。京里的鞋便宜,一双三十文。”
写完,他停住。
他把“鞋不用做”划掉。
他重新写。
“叔,参再买一两。”
“鞋做吧。做厚一点的。京里冬天冷。”
写完,他把信封好。
那天晚上,他把账算了一遍。二十两,买参用了八两。剩十二两。下月再买一两,四两。剩八两。八两,一年二两,四年。
四年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这个数字。两年以后,他二十九岁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“四”字。
写完,他看着这个字。他把纸揉了。
十一月,国子监发廪米。廪米按例每月六斗,可这一月只发了四斗。
“为什么少。”有人问。
“库里的米不够。”监丞说,“下月补。”
下月没补。再下月,还是四斗。
国子监里的监生开始议论。
“户部的粮,都拨去边上了。”有人说,“边上打仗,我们读书的,先饿着。”
“饿着就饿着。”有人说,“总比在边上挨刀好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四斗米分成三十份,一天一份。一份米,煮一锅粥,粥稀,能照见碗底。
他瘦了。
周勉看见了。
“你怎么瘦成这样。”
“天冷。”
“天冷是瘦的理由?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周勉从自己铺下拿出一个布包。
“我这里有一斗米。你拿去。”
柯潜看了看那个布包。
“你自己也不多。”
“我家里寄钱。”周勉说,“我一个人,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柯潜接过来。
“我记着。”
“记什么。”
“记着一斗米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将来我还你。”
周勉笑了。
“你还我。”他说,“你还我一斗米,我这辈子都不缺米了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米倒进自己的坛子里。那天夜里,他煮了一锅稠粥。他吃了两碗。
吃完,他坐在灯下抄书。抄到半夜,有人敲门。他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人,穿青衣,手里拿着一张帖子。
“柯爷。”
“我不是爷。”
“柯潜柯爷。”
“我是柯潜。”
青衣人把帖子递过来。
“石府请。”
柯潜接过帖子。帖子上写着日子:十一月十八,未时。下面一行小字:谈抚州渠工。
柯潜看着那行小字。
“抚州渠工已经批了。”
“批了,还有后续。”青衣人说,“后续的事,要当面谈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柯爷,”青衣人说,“石爷说,你若不来,他不怪你。”
“他若来了,他也不谢你。”
柯潜把帖子拿在手里。
“我去。”
青衣人走了。柯潜关上门。
他把帖子放在桌上。眼睛没离开。
他坐下来,往下抄。抄了两行,停下来。冬天到了。他把帖子拿起来,折好,放进怀里。
这帖子,是拿去烧,还是拿去找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