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十四年,三月。王奎的信到了。信写了三页,字比从前潦草。
前两页说抚州的事:县里要修一条水渠,从山里引水下来,灌三十顷田。上头批不下来,理由是“民力不足”。
第三页说人。京里他有个表哥,姓石,住在城东,在石亨府上做事;柯潜若有空,替他走一趟。
柯潜看完,把信放下。
“石亨”两个字,他认得。
国子监里都认得。石亨是武清侯,皇帝的旧将,掌着京营。监里有人说他守过德胜门,也有人说他脾气大。
第二天,他去了城东。城东的巷子比崇文门内窄,巷子深处有一处宅子。宅子不大,门上有匾,匾上四个字:慎德堂。
门房是个中年汉子。
“找谁。”
“找石爷。”
“哪个石爷。”
“王奎的表哥。”
门房看了看他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
“柯潜。”
门房进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出来了,让他进去。
柯潜进去。院子不大,有一口井,两棵树。树下坐着一个人。四十来岁,穿一件半新的直裰,手里拿着一把扇子,扇子是旧的,扇面上的字褪了色。
“柯潜。”那人说,“王奎信里说过你。”
“石爷。”
“坐。”
柯潜坐下。
石爷把扇子搁在膝上。
“王奎的事,我知道。修渠,三十顷田。批不下来,是抚州知府不点头。”
“为什么不点头。”
“因为钱。”石爷说,“修渠要钱,钱从哪儿来。知府不肯从官库里拨,要县里自己筹。县里筹不出来,这事就搁着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王奎这个人。”石爷说,“我在京里听人说过他。说他是个能干的人,就是太直。”
“他直。”
“直的人,做不长。”石爷说,“你是他朋友?”
“同舍。”
“同舍。”石爷笑了,“同舍,就能替他跑这一趟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石爷,王奎的信里,只托我送一封文书。”
“文书呢。”
柯潜从怀里拿出一个封套。石爷接过来,拆开,看了一眼。是一份呈文,写得清清楚楚:渠长多少,用工多少,田亩多少,钱粮多少,谁出多少。
石爷看了一半,抬起头。
“这呈文谁写的。”
“王奎。”
“写得好。”石爷说,“比府里的师爷写得好。”
他往下看。看完,他把呈文放在桌上。
“这呈文,送进去也批不下来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没有‘保’。”石爷说,“京里办事,要有保。有人保,批得快;没人保,压三个月,压半年,最后说不合例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石爷看着他。
“你在京里,有没有人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石爷说,“那你早晚要吃亏。”
他拿起扇子,扇了两下。
“柯潜,我跟你直说。”石爷说,“石府上缺人写文章。”
“写什么文章。”
石爷把扇子翻了个面。
“颂。”石爷说,“颂功德,颂边功,颂圣德。一年写几篇,一篇给五两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五两。”石爷说,“你写十篇,五十两。你在国子监读书,一年花多少。”
“二两。”
“二两。”石爷笑了,“那你写两篇就够了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他看着桌上的呈文。呈文最后一页,王奎画了一个小图,是渠的样子:一条线从山里下来,分成三支。画得不好,可看得出用心。
“石爷,”柯潜说,“王奎的事,能不能办。”
“能办。”石爷说,“你写两篇颂,我替他把呈文递进去,递到能批的人手里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石爷,”柯潜问,“这呈文批不下来,是因为不合例,还是因为没人保。”
“因为没人保。”
“合例吗。”
石爷怔了一下。
“合例。”
“合例的呈文,”柯潜答,“递上去,三个月不批,是衙门的事。我要是写颂换批,是我拿笔换人情。”
石爷的扇子停住了。
“你这话,说得重。”
“我说得实。”
石爷看着他,又看了一遍。
“柯潜。”石爷说,“你在京里几年了。”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石爷说,“没学会一样东西。低头。”
“二十七岁还这么硬。”石爷说,“往后要吃苦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我像你这么大,”石爷说,“也硬过。”
他把扇子摊开,指着扇面上的字。
“这两个字,你认不认。”
柯潜看过去。
“知止。”
石爷念了一遍。
“这两个字,我四十岁那年写的。写完写在扇子上,天天看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四十岁那年,”石爷说,“我做了一件事,做了以后,睡不着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睡不着的时候,我就看这两个字。”石爷说,“看了三年,想明白一件事:人这一辈子,能改的只有后来,改不了从前。所以要知道在哪儿停。”
他把扇子合上。
“你现在还不需要这两个字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该往前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需要。”
“等你手上有了东西的时候。”石爷说,“手上有了,就舍不得放。舍不得放,就停不下来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石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上有什么。”
石爷怔了一下。
他笑了。
“我手上有一把旧扇子。”
“呈文我替你递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没求我。”石爷说,“你把话说明白了,没求我。我这个人,怕人求。人一求,我就觉得他欠我;他不求,我倒想看看他硬到几时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石爷,”柯潜说,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。”石爷说,“我递上去,批不批,我不知道。”
“批不下来,我再来。”
“再来做什么。”
“再来问一句,为什么批不下来。”
石爷笑了。
“你这人。”石爷说,“是块石头。”
门房送他出去的时候,腰弯得比进来时低。巷口那卖炭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往炭担子上盖了一片破席。
石爷在院里补了一句:三个月后,你再来一趟。
柯潜告辞。走到院门口,石爷在后头说了一句:“你在京里没根。没根的人,风一大就倒。”
柯潜回过头。
“石爷,”柯潜说,“我根在莆田。”
石爷没有说话。柯潜走出巷子。巷子外头是街,街上人多,有卖炭的、有卖布的、有赶车的。有个卖炭的老人蹲在墙根,炭担子放在脚边,脸上有黑灰。
他站在街边。
石爷那把旧扇子。扇面上的字褪了色,可他刚才看清了两个字:知止。那两个字,笔画很硬,收笔向下压,不像颂圣的文章,像一句给自己留的话。
那几天,国子监里也在说石亨。说的人是个山西监生,姓陈,四十来岁,考了六回。
“石亨守过德胜门,掌着京营。”陈监生说,“有功的人,脾气就大。”他又说,石府上门客有几十个。会写文章的,会算账的,会看病的,都有。
周勉问他,养这么多人做什么。
“养着,到用的时候用。”
柯潜坐在旁边抄书,没有说话。
“用什么。”
“用你的时候,你就知道用什么了。”陈监生说。他有个同乡,在石府上教了三年书。三年,石家给他三十两。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石家要他写一篇文章。”陈监生说,“写什么,他不肯说。”写完了,他就回乡了,再没回京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
“不肯说,就是不能说。”周勉说。“是不能说。”陈监生说,“写完了,他把笔搁下,没再说话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他把笔放下。
“陈兄。”柯潜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同乡回乡以后,做什么。”
“教书。”陈监生说,“在乡下教几个孩子,一年收几石米。”
“他后悔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监生说,“我没问。”
柯潜低下头,往下抄。抄了两行,他停住。
“我要是他,我不写。”陈兄说。
陈监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写,人家就不要你。”
“不要就不要。”
“不要,你就穷。”
“我穷过。”
陈监生笑了。
“你们南边的人,嘴硬。”陈兄说。
两个月后,王奎的信来了。
渠批了,石爷递的,批得很快,二十天。
信还有一页。王奎说,他知道柯潜没写颂;石爷跟他说了,说柯潜是块石头;石爷还说,石头好,石头不会倒。
柯潜把信折起来。折到一半,他停住。他把信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他把信搁下。
石爷姓石。石亨也姓石。
他把信放下,走到窗边。窗外那棵槐树,叶子已经密了,风一过,叶背翻起来,一片白。他站了很久。
他回去坐下,提笔写信。写给王奎。渠既批甚好。有一句话要问:石爷与石亨,是什么关系。
写到“关系”两个字,他停了。
他把笔搁下,没把那句话写完。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压在桌上。这一问问出去就收不回来——石爷姓石,石亨也姓石,这中间隔着的,不是一道巷子。
这一问问出去,石爷还是石爷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