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吏部的文书下来了。副榜前列,例授教职。柯潜的名字下头写着:授江西袁州府学教授。从八品,有俸,一年四十石。
文书送到国子监那天,王奎先看见了。他拿着文书跑来找柯潜。
王奎把文书往他面前一递。袁州,袁州府学教授,从八品。
柯潜接过来看,看得很慢。纸是吏部专用的黄纸,字是楷书,印是朱红的,压在名字下头。
“你去不去。”
柯潜把文书放在桌上。
“不去。”
王奎怔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说不去。”
王奎看着他,看了几遍。
“柯潜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奎把文书按在桌上,指节在文书角上敲了一下。
“从八品,一年四十石。你娘一年吃多少?你家那三亩地,一年收多少?”
“十二石。”
王奎没再说话,指节在文书角上敲。四十石。三亩地。他没往下算,也不用往下算。
柯潜低下头。文书的边角卷着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辞。”
“我辞。”
王奎把文书拍在桌上。
“你给我一个理由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王奎,你坐下。”
王奎坐下来。
“我六岁那年,先生问我对什么。”柯潜说,“我对了一个‘鸡屎’。”
王奎没有说话。
“我在村里被人叫了十六年鸡屎。”他说,“我娘挑菜去镇上卖,人家问她,你儿子是不是那个说鸡屎的。”
“这些我知道。”王奎说。
“我十三岁在镇上跟人争。”柯潜答,“我说鸡屎对天。人家笑了三年。”
王奎没有说话。
“我二十二岁中了解元。”他说,“我们族里立了旗杆,两丈高。”
“这我也知道。”王奎说。
“我二十六岁,副榜第一。”柯潜答,“吏部让我去做教授。”
他把文书拿起来,放在王奎面前。
“王奎,你说这条路,是不是到这儿就到头了。”
王奎看着那张文书。
“到头了。”
“到头了,我就不走。”
王奎抬起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才二十六。”柯潜答,“二十六岁走到头,剩下三十年做什么。”
王奎没有说话。他把文书推回去。
“你辞了,做什么。”
“读书。”柯潜答,“留在监里,读三年。三年后,再考。”
“再考不上呢。”
“再考。”
“再考不上呢。”
柯潜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再考。”
王奎笑了。
“你这是赌气。”
“不是赌气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是算账。”
王奎看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在监里读书,一年花二两。”柯潜答,“监里有廪,饭不用钱。买纸、买墨、买灯油,一年二两。”
“做教授一年四十石,折钱十二两。”王奎说。
“是。”
“你一年少十一两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算得清。”王奎说。“我算得清。”柯潜答,“少十一两,可多了三年。”
王奎没有说话。
“三年。”他回了一句,“我读三年书,考一次。考不中,我再读三年。读到三十五岁,我读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,二十二两银子。”柯潜答,“我娘一年花三两。这钱,够她七年。”
王奎看着他。
“你把你娘算进去了。”
“我一直算她。”柯潜答,“我这辈子做每件事,都算她。”
王奎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你在京里,谁照顾你娘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。
“我叔。”
“你叔照顾得了几时。”
“照顾到我回去。”
王奎把杯子搁下。
“我明日就走。去江西,分在抚州做知县。”
柯潜站起来。
“王奎,”他说,“你去做知县,记住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别信自己人说的话。”
王奎笑了。
“你这是教我。”
“我这是求你。”柯潜答,“你信了自己人,人家就要倒霉。”
王奎看着他,看了两眼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说的每句话,你都要还一句。”
“因为我记得住。”
王奎走了。
那天晚上,周勉来找他。
“听说你辞了袁州。”说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辞了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要再考。”
周勉坐下来。
“你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辞。”
“我宁可做个明白的傻子,不做个糊涂的官。”
周勉看着他。
“你这话,说得漂亮。”他说,“漂亮话,不顶饭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娘知道吗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娘要是知道你辞了官,会怎么想。”周勉说。
“她会骂我。”
“骂完了呢。”
“骂完了,”他停了停,“她会给我煮粥。”
周勉笑了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把人算得太准。”
“我算我娘,算了十九年。”
周勉站起来。
“我明年也考。考不上,就回家。”
“回家做什么。”
“教书。”周勉说,“我不像你,我熬不住。”
第二天,柯潜去吏部递了辞呈。吏部的一个主事接了他的辞呈,看了一眼。
“袁州府学教授,从八品。你辞?”主事说。
“辞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学业未成。”
主事念了一遍。
“这话我一年听三回。”柯潜问哪三回。“都是不肯去边远地方的。”主事说,“嫌远,嫌穷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嫌?”
“我嫌。”柯潜答,“可我不为这个辞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。”
“我要再考。”
主事抬起头。
“再考。”
主事把辞呈放在桌上。
“辞了这一次,下一次未必有。副榜授职,三年不赴,永不叙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主事看着他。
“知道你还辞。”
“辞。”
主事把辞呈收起来,盖了印。
“回去罢。三年后考不上,连教谕都做不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潜退出吏部。
主事在他背后说了一句:三年后我等着看。
廊下抄录的小吏抬了一下头,笔没停。出门时,阶下有人从柱子后头走出来,看着他,看了两眼,又退回去。
他站在街上。
四月的京城,柳絮飞。柳絮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鞋上。街上有人在卖新上市的樱桃,一筐一筐,红的。
他站了很久。他往国子监走。回到号舍,他把行李打开。行李里有一个布包。
他打开。是那张画着镯子的纸。纸边磨毛了,花纹是他十三岁照着记忆画的,画得不好。
他看了两眼,把它放在桌上,压在“天”字旁边。
他拿出一张纸,研墨,写信。信写给先生。
信开头写:学生在京,会试副榜第一,吏部授袁州府学教授,学生辞之。写到这里,他停下来。
他看着“辞之”两个字。
他把笔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有一棵槐树,叶子是新的,绿得浅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去坐下,往下写。
辞之非为嫌远。学生今年二十五,若就此做官,此身便定。学生想再读三年,再考一次。若再不中,学生便回去,教书,养娘。
写完,他把信封好。他在信封上写:莆田县灵川里,柯朱村,陈先生收。
写完,他坐在桌前,看着桌角那个“天”字,伸手摸了一下。
王奎的表哥从大同来,带了一封帖子。
帖子搁在桌上没拆。纸上有一层薄灰,摸上去发涩。
大同来的人,带的是帖子,还是刀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