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统十三年,二月。
会试在礼部。
天没亮,柯潜就起了。王奎也起了。两个人提着灯,往礼部走。街上人不多,走一段,遇上一群,再走一段,又遇上一群。都是去考的,谁也不说话,只听见鞋底擦着地。
灯在手里晃,光照出三尺远。前头有人咳嗽,咳一声,队伍里就有几个人跟着咳。
王奎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紧不紧。”
“紧。”
“我看你不紧。”
“我紧在心里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脸上不紧。”
王奎笑了,说这句话他听了一年。
礼部门口,军士搜检。解衣,摸头发,翻鞋底,干粮掰开。柯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四年前福州贡院门口,也是这么搜。那时候他二十二,现在二十六。
进了门,找号舍。号舍比福州的小,板壁也新。新板子是木头的味道,混着墨味和汗味。他坐下来。桌面上刻着字,是新刻的:某年某月某日,某人到此。
他没有管。
第一场,四书题三道,经义四道。题发下来,他看了一遍。看完,他没有马上写。他闭上眼睛,坐了一会儿。
监考的御史走过来。
“怎么不写。”
“在想。”
“想什么。”
“想怎么说。”柯潜答,“说清楚了再写,写了就不用改。”
御史看了他一眼,走了。
他提笔。第一道写完,用了两个时辰。第二道写完,天黑了。第三道,写到半夜。灯油添了两回,火苗小,他把纸挪近一点。
写到最后一句,他停住笔。
那句是“故君子之道,贵乎中”。
他看着“中”这个字。
看了很久。中这个字,一竖穿过一个口。六岁那年,先生在纸上写“天”,一横一横,说天是盖。中不是盖,中是一根杆子,插在框里,不偏。
他把笔放下,把纸吹干。第二场,论一道,诏、诰、表各一。第三场,策五道。策问里有一道:问边备。
柯潜写:边备之要,在守不在攻;守之要,在民不在兵。写完,他看了两遍。
这话不讨喜。他还是留着。
出考场那天,天晴。日头照在礼部的墙上,墙是新刷的,白得刺眼。王奎在外头等他。
“怎么样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你那道边备,怎么写的。”
“守。”
王奎笑了。
“你写守,主考要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写。”
“我写我信的。”柯潜答,“写我不信的,中了也没意思。”
王奎看着他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,“考不上,也别怪人家。”
三月,放榜。榜贴在礼部墙上。柯潜挤在人堆里。他从后往前看。看到第六十八名,他停住了。
王奎。他转过头,想找王奎,找不到。他往前看。看到最后,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副榜贴在旁边,另有一张纸。他走到那张纸前。第一名:柯潜,福建莆田。他站在那儿。
身后有人推他。
“让一让。”
他让开。王奎从人堆里挤出来,满头是汗。
“我中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第六十八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王奎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你呢。”
柯潜指了指旁边那张纸。王奎走过去看。看完,他没有说话。两个人站在墙下。
“副榜。”王奎说。
“副榜。”
“副榜也是榜。”
“是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副榜也是榜。”
他把手里抄榜的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指宽。折完,塞进袖里,塞得很里面。
王奎看着他。
“你不难受。”
“难受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难受在心里。”
王奎笑了,笑得不太自然。
“你能不能别老说这句。”
“这句好用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王奎说要打听打听,副榜授什么。
“不用打听。”他没有接下去,“副榜授教职。”
“教职?”
“府学教授,州学学正,县学教谕。”柯潜答,“正八品,从八品。”
王奎停下脚步。
“教谕。”
“教谕。”
“你读了这么多年书,去做教谕?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柯潜。”王奎说,“你二十五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教谕也是官。”
“是官。”
“你不去?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我还没想。”
回到国子监,他把榜文抄了一份。抄完,他坐在桌前。
桌角那个“天”字还在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主考官的批语传出来了。有人抄了一份,在监里传。柯潜的那一卷,批语是六个字:
理胜而气弱。
同舍的人看了,有人笑。
“理胜气弱。”有人说,“这是说他有理,没气势。”
“没气势,就是没出息。”
周勉走过来,把那张纸拿开。
周勉手里还捏着一封没写完的家书。他写信有个毛病:写到一半,把纸对折三次,压平,再往下写。压过的纸上有折痕,字就压在折痕上。
“别看了。”
柯潜把纸接过来。
“我看。”
他看着那六个字。
“理胜。”他说,“我认。”
“气弱。”周勉说,“这个不认?”
柯潜想了一会儿。
“我认一半。”他说,“我的气是弱的。我写边备,写守不写攻,就是气弱。”
“那你不认的一半呢。”
“我不认‘弱’这个字。”柯潜答,“守不是弱。守是知道自己的力气在哪儿。”
周勉看着他。
“这话,”他说,“你去跟主考说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他停了停,“我明年再写一遍。”
当天夜里,率性堂的墙上多了一张纸,只三个字:理胜气弱。
第二天那张纸不见了。问是谁揭的,没人应。
第三天,主考衙门传出话,说要调柯潜那一卷原纸再看一遍。那天夜里,王奎来找他。
王奎坐下来。
“我明年不考了。”柯潜抬起头。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中了。”王奎说,“中了就有官做。”
“你不做官?”
“我做。”王奎说,“我做知县。我家里等这个等了很多年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柯潜,”王奎说,“我劝你一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副榜也是官。”王奎说,“你去做教谕,做三年,做得好,升。升到知县,升到知府。这也是一条路。”
柯潜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你为什么不去。”
柯潜把手放在桌面上。
“王奎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从六岁开始读书。”柯潜答,“读到二十六岁,二十年。”
王奎没有说话。
“十九年,我读的是什么。”柯潜说,“我读的是‘天对地’。我读的是‘君子之道’。”
“教谕也读书。”
“教谕教人读书。”柯潜答,“可我想自己读明白。”
王奎看着他。
“你要读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读到我自己觉得明白。”
“什么时候明白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王奎站起来。
“柯潜,”他说,“你这样,会穷一辈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这样。”
柯潜抬起头。
“王奎,”他说,“我穷过。”
王奎没有说话。
“我六岁那年,先生要走。”他说,“他在桥上问我,鸡屎对天,行不行。他没答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他答了。”
“答什么。”
“他说,能答行不行的人,得先知道你要去哪。”柯潜答,“我到现在,还没到。”
王奎站在那儿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柯潜答,“可我知道,教谕不是那个地方。”
王奎没有再说。他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柯潜,你要是真中了,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我做知县,你来做我的师爷。我出主意,你算账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你出主意,我算账。”他说,“那你得先把主意出对。”
王奎走了。柯潜坐在灯下。他把那张批语纸折起来,夹在书里。夹在《孟子》那一页。副榜第一,授袁州府学教授。那一页上写着: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。
大任,是从一个府学教授做起的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