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太学鸡屎桌
书名:大明孤臣:一支笔,三个年号 作者:小虎哥 本章字数:2708字 发布时间:2026-11-13

正统十二年,秋。柯潜二十五岁,赴京。走的时候,他娘送到村口。

“到了京里,写信。”

“写。”

“写给谁。”

“写给先生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先生念给我娘听。”

他娘没有说话。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,塞给他。布包很轻。

柯潜打开看了一眼。是那只镯子的样子——他画的那张纸,用布包着。

“带这个做什么。”

“带着。”他娘说,“到了京里,看看真的一样不一样。”

柯潜把布包放进怀里。

“娘,我走了。”

“走吧。”

他转过身。走了十几步,回头。他娘还站在村口。第二次回头,她还站着。第三次回头,看不见了。

那条路他走过一回了,这一回走得慢。从莆田到京,走了一个月零三天。路上住店,一天十八文,最便宜的。

过了仙霞岭,天就凉了。过钱塘江,江面上有雾。到山东地界,路边的树叶子落了一半。

到京城那天,下着小雨。

京城比福州大得多,城墙高,城门上有楼。街上人多,说话的口音都不一样。

车马挤在一处,骡子打着响鼻。他背着行李,从城门洞里过,抬头看了一眼门楼上的字,没看清,雨糊在眼上。

国子监在安定门内成贤街。一条街的槐树,叶子落了,枝子在雨里黑着。

大门上一块匾:辟雍。柯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鞋上的泥在门槛外的石阶上蹭了两下,才进去。

他走进门,报了名,交了文书。

监丞看了他的文书。

“莆田来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举人?”

“是。”

“解元。”监丞念了一句,“分在率性堂。东厢第三间。”

他背着行李往东厢走。院里铺着砖,砖缝里长着草,雨水积在低处。走到第三间,门开着。

东厢第三间屋里有四个人。一个江西人,个子矮,脸黑,坐在窗边看书。一个浙江人,瘦,正在写信。

一个山西人,年纪大,四十来岁,躺在床上。还有一个空铺。

“新来的?”江西人抬头。

“是。”

“哪里。”

“福建莆田。”

江西人把书放下。

“莆田。”他说,“出过状元。”

“哪一年。”

“忘了。”江西人说,“反正出过。”

柯潜把行李放在空铺上。

“我姓王,王奎。”江西人说,“吉安府。”

“柯潜。”

“柯潜。”王奎念了一遍,“这名字好记。”

浙江人抬起头。

“你就是那个……”他说了一半,停了。

“哪个。”

“没什么。”浙江人说,“我姓周,周勉,绍兴府。”

床上那个山西人翻了个身。

“又是南边的。”他说,“这屋里,全是南边的。”

柯潜没有说话。他把行李打开,把书放在床头,把席子铺上。席子是从家里带来的,边上补过一块。

第二天早起,钟响,去上课。国子监的课在彝伦堂。博士讲《尚书》,讲了两个时辰。

讲完,回号舍做课业。柯潜走到自己的桌边,坐下来。

桌子是旧桌,一条腿短,垫着一块木片。桌上有一层灰,他用袖子擦了擦。擦到中间,他停住了。

桌面上刻着两个字。刻得很深,笔画粗,是用刀刻的。鸡屎。

柯潜看着那两个字。他没有动。

周勉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
“你不知道?”

“知道什么。”

“这张桌子。”周勉说,“这张桌子,从前有人坐过。”

“谁。”

“不知道。”周勉说,“只知道他坐过这里,走的时候,刻了这两个字。”

柯潜没有说话。王奎也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,笑了。

“这张桌子,我们都不敢坐。”王奎说,“监里换过三回桌子,换来的新桌子,过几天又有人刻。”

“为什么刻。”

“因为刻了,别人就不坐。”王奎说,“不坐,就没人跟自己争。”

柯潜把手放在桌面上。

“这桌子是谁的。”

“国子监的。”

“国子监的桌子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我坐。”

他坐下来,把书摊开。王奎怔了一下。

“你不嫌?”

“嫌什么。”

“这两个字。”

柯潜低下头,看着那两个字。

“字是死的。”他说,“人是活的。”

他拿起笔,抄课业。抄到中午,停下来。从怀里摸出小刀。

王奎看见了。

“你做什么。”

“刮了。”

“刮了做什么。”王奎说,“刮了,人家又要刻。”

“那就让他刻。”柯潜答,“他刻一回,我刮一回。”

他低下头,用刀尖刮。刮得很慢。刀尖贴着桌面,一下一下,把刻痕里的木屑挑出来。刮了半个时辰,两个字淡了一些。

刮了一个时辰,只剩两道浅痕。刮到天黑,桌面上只剩一片浅白的痕。他用手抹了一下。

平的。王奎站在旁边看着。

“你这个人。”他说。

“怎么。”

“要么不做,要么做到底。”

柯潜把刀收起来。

“我先生教的。”

“你先生教你什么。”

“他说,事情要么不做,要么做完。”柯潜答,“做一半,等于没做。”

王奎笑了。

“你先生是做什么的。”

“教书的。”

“现在呢。”

“老了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走不动路了。”

他把书摊开,就着灯抄。灯油是监里发的,一晚一勺,抄到二更就暗。

第二天,桌上多了两个字。刻在原来的位置上。

鸡屎。柯潜看了一眼。

他没有说话。他把书放下,拿出刀,往下刮。这一次刮得快些。刮到一半,王奎走过来。

“你还刮。”

“刮。”

“他刻,你刮,你们能刮到什么时候。”

“刮到他不想刻。”柯潜答,“或者刮到我不想刮。”

“哪个先。”

柯潜抬起头。

“我这个人,”他说,“别的不行,熬是行的。”

第三天,桌上又有字。

这一次不是“鸡屎”。

是三个字:你不怕?柯潜看着这三个字。

他笑了。他拿出刀,在字的旁边,刻了两个字。

我怕。刻完,他把刀收起来。王奎走过来,看了一眼。

“你刻什么。”

“我怕。”

王奎看着那两个字。

“你怕什么。”

“怕的东西多了。”柯潜答,“怕考不上,怕我娘病,怕人家说我。”

“怕,你还坐这儿。”

“怕,我也坐这儿。”柯潜答,“怕不是不坐的理由。”

王奎没有说话。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。第四天,桌上没有字了。第五天,也没有。第六天,王奎坐到了柯潜旁边的桌子。

“你这人,”他说,“怪。”

“哪里怪。”

“别人中了举,到京里来,都想认识人。”王奎说,“你不认识人,你刮桌子。”

柯潜把头抬起来。

“认识人做什么。”

“做官要认识人。”

“我还没做官。”

“你要考。”

“考了再说。”

王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“柯潜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家里,是不是不宽裕。”

柯潜没有说话。

“我看你的鞋。”王奎说,“鞋底磨偏了,补过两回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穷人家的孩子,到京里来,都急着出头。”王奎说,“你不急。”

“我急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急在心里。”

“心里急,手上不急。”

“手上急,字就写歪。”

王奎笑了。

“这话,”他说,“我要记下来。”

那年冬天,柯潜在国子监过了年。除夕夜,号舍里的人都出去看灯了。

他没有出去。

他坐在桌前,就着一盏灯,抄《礼记》。抄到子时,停下来。把手放在桌面上。那两个字的位置,只剩一片浅白的痕。

他伸手,摸了摸。平的。

他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。打开,是那张画着镯子的纸。他看了很久。

他把纸折起来,放回怀里。他提笔,在桌角刻了一个字。

正统十三年,二月初九,会试开考。他坐在号舍里,抬头是瓦,低头是土。桌角只剩一片浅白的痕。他提笔,先写了一个字。

“你刻什么。”同舍的把头伸过来。

“一个字。”

“什么字。”

“天。”

“桌角刻天,做什么。”

“提醒我。”柯潜答,“我在太学吃了三年鸡屎,天下人都看着。天看着,我就不敢忘。”

“忘了怎样。”

“忘了,就白吃了。”

天。

天看着,够了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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