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九,族叔来了。他带了一本账,一壶酒,还有两张纸。
进门先把酒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要喝。今天说正事。”
柯潜说他不喝酒。族叔把账本摊开。蓝布封面磨得发白,纸页卷着边。
二十两是怎么凑的,他又说了一遍,说得比酒席上细:族长卖了半亩田,八两;族中公账出了六两;剩下六两,是七家凑的,一家多的八百文,少的二百文。
谁家几月几日交的,经手人是谁,一笔一笔都记着。
字是族叔自己写的,写得歪,可数目清楚。
“这钱我退。”他没有再说什么。
“退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退不了。”
“因为族长把田卖了。”族叔说,“田卖给了外村,卖了就赎不回来。你现在退钱,退给谁?退给卖田的人?他田没了,钱有什么用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族叔倒了一碗酒,推到他面前,碗底在桌上蹭出一声轻响。
柯潜没有喝。
“叔要我做哪几件。”他说。
族叔自己也倒了一碗,喝了。
“三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第一件,廪米。”族叔说,“你补了廪,每月六斗。族里要三斗。”
六斗。六斗是娘一个月的嚼用。
“做什么用。”
族叔的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。
“祠堂一年香火、春秋两祭、族里孩子念书的纸笔。”他说,“这些钱,向来是族里出。如今你受了廪,族里出一半,你出一半。”
柯潜看着他。
“叔,”他说,“六斗米,是我娘的口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三斗,我娘一个月只有三斗。”
“你娘一个人,三斗够。”
“够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够吃,不够病。”
族叔的手停在碗上。
“你娘病着,我们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族里也有病着的人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灯花爆了一下。
“第二件。”族叔说,“你中了进士,要替族里办三样事。”
“哪三样。”
“修祠堂,写匾,还有——”族叔停了一下,“族里有人打官司,你出面。”
“出面做什么。”
“说一句话。”族叔说,“你在京里做官,说一句话,县里就听。”
“叔,这句话我不能应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应。”
“因为我不知道那官司是谁对。”柯潜答,“我不知道,就不能说。”
族叔把碗放下,放得重。
“你这人。”
“我这人。”柯潜答,“我娘教我,别人的事,看清楚了再说。”
族叔不说话了。他把账本翻过去一页,纸页窸窣响。
“第三件是小的。”他说,“族谱上要记你的名,记在科第那一栏。记了,以后族里祭祖,你站前头。”
柯潜笑了。
“这一件我应。”
族叔看着他。
“你倒应得快。”
“因为这一件,”他先没接下去,“我不吃亏。”
族叔把账本合上。
“两件不应的,你倒应这一件。”
柯潜把账本拿过来,翻到第一页。
“叔,”他说,“你把账算给我听,我也把账算给你听。”
族长卖田八两,这是族长的私产,不是族里的公账;公账出六两,这六两是族里每年收的租子。去年租子收了三十六石,一石三百文,是十两零八钱;公账出了六两,剩下四两八钱做什么用。
族叔没有说话,指节在桌沿上叩了一下。
柯潜翻过去一页,指着一行。
“七家凑的六两。一家八百文的那家,是柯文家。”
“柯文去年考了三回,没中。他家出八百文,是为什么。”
族叔的手在桌上放了一会儿。
“他想让你记着。”
“记着什么。”
“记着他家出过钱。”族叔说,“将来你中了,他家儿子要考,你指点一句。”
柯潜把账本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叔,”他说,“你把这本账给我看,是因为你不怕我算。”
“我怕什么。”
“你怕的是我不算。”柯潜答,“我若是不算,糊里糊涂应了,将来人家说我忘恩,你也没法辩。”
族叔看着他。
“你这话,”他说,“是骂我,还是谢我。”
“是谢。”柯潜答,“叔,你把账给我,是把刀给我。刀给我,我自己切,切得清楚。”
族叔笑了,笑了很久。笑完了,把酒碗端起来。
“你这个人,跟你先生一个样。”
“先生怎么样。”柯潜问。“你先生当年也有人给他送钱。”族叔说,“他收了。收了以后,给人家孩子白教了三年。”
“他为什么收。”族叔摇头。“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个人收了钱不办事,办起事来不要钱。”
“他现在还这样。”
“他现在还这样。”族叔说,“所以他穷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柯潜站起来,走到里屋,从箱子底下拿出一个布包。布包打开,是二十两银子,一封一封,用纸包着,纸上写着数目。
布包上面压着那张纸,四个字:此银未用。
“叔,这钱我收下。”
族叔抬头。
“你不是要退。”
“我退不了。”柯潜答,“退不了,我就认。可我认,要认在纸上。写一张字据,写明这二十两是族里义助,不是我借的,也不是我欠的;写明我应哪几件,不应哪几件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族叔的手停在桌上。
“写这个做什么。”
“写这个,”柯潜答,“将来我中了,人家说我忘恩,我把纸拿出来;将来我不中,族里说我赖账,我也把纸拿出来。”
族叔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这是信不过族里。”
“我信得过。”他把话放慢,“我信不过人记性。”
族叔拿起酒碗,一口喝完。
“纸呢。”
柯潜从桌上拿过一张纸,铺开,研墨。墨条在砚上转了几圈。
“我说,你写。”族叔说。
“我写。”他停了停,“你看着。”
他提笔。第一条:此银二十两,系柯氏族中义助,非借贷,不计息。
第二条:柯潜每月廪米六斗,以二斗归祠堂,作春秋二祭及族中童子纸笔之用。
第三条:柯潜若得科第,修祠堂、书匾额二事,尽力为之;凡族中讼事,不得以官势干预,违者族中可鸣于官。
第四条:此约一式两份,一存祠堂,一存柯潜。
写完,他把笔放下。族叔凑过来看,看到第二条,抬眼。
“二斗?”
“二斗。”柯潜答,“叔,你刚说三斗。三斗我娘不够吃。二斗,我娘够,祠堂也够。”
“祠堂不够。”族叔说。“祠堂够。”他说,“去年春秋二祭,用了一两二钱。一年一两二钱,合米四斗。我出二斗,一年二十四斗,折钱七钱二。族里再出五钱,够了。”
族叔没接话。他把账本又翻回前头,一页一页核那四斗米的折数,核了两遍,指头在纸上停着。
门外那老妇把篮子换了一次手。她没走,也没进来。
隔壁一房的叔公从院里探头。
“二斗?是不是各家都照这个数算?”
族叔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又看了一遍。
看到第三条最后一句,他笑了,把“不得以官势干预”念了一遍。“你连这句都写上。”
“写上。”他说,“叔,这句是替族里写的。我若真做了官,族里有人仗我的名头去县里闹,我在京里不知道,人家只说我柯潜的族里横。写上这句,族里将来有话可说。”
族叔把纸拿起来,对着灯看。
“字写得好。”
“先生的字。”
“你先生的字,比你写得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族叔把纸放下,从怀里摸出印。木印,包着一层旧布。
“族里的印我带着。”他说,“我盖。”
他盖了印,又按了指印。柯潜也按了指印。两张纸,一张折起来,放进族叔怀里,一张折起来,放进箱子底下。
族叔站起来。
“柯潜,你这个人,太清。清的人,吃亏。”
柯潜把灯芯挑了一下。火光亮了一亮。
“叔,我娘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她说,清的人吃亏,可吃亏的人睡得着。”
族叔站在门口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娘这话,”他说,“比你有用。”
族叔走到门口,门外还站着一个人。一个老妇,六十来岁,手里提一只空篮子,篮底有草屑。
柯潜认得她,是柯文的娘。
“柯相公。”她说。
“婶。”
“那八百文,”老妇说,“是我家卖了一口猪凑的。”
柯潜没有说话。
“他考了三回。”老妇说,“今年还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中了。”老妇说,“你指点他一句。”
“指点一句,不要钱。”柯潜答。
老妇没有走。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“指点一句,”她说,“他就能中吗。”
柯潜张了张嘴。族叔在门口站着,没有插话。族叔推门走了。柯潜站在桌边,看着那张字据。
看着第三条。
他伸手,把纸折好,放进箱子。箱子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。是一只镯子的样子——他画在纸上的,画得不好,可花纹他记着。他要去京城。行李只一箱。他把箱子盖上。
把话写明白,写到一个不用低头的位子上。就这一样。
这话他也没对人说过。
到了京城,这句话他要不要对人说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