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集:九分能量
林北把诏书从怀里摸出来,展开,黄绢上的字在炉火里泛着暗光。他走到蒸汽机旁,把诏书按在汽缸上,掌心压着绢布,铁件的凉意透过绢布渗进手里。使者站在帐篷门口,绿袍上沾着泥,眼睛盯着林北的手。
“回。”林北说,“但匠盟入律,矿权自守。这两条,写进诏书。写好了,我一个月到长安。写不好,机器留在西域,分盟照转,驼队照走。”
使者脸色变了,尖下巴绷紧:“你拿圣旨讨价还价?”
尉迟敬德从柱子旁直起身,肋下的布渗着红,他按着横刀,黑脸对着使者:“这话我传。你把原话带回去,一个字别改。”
使者张了张嘴,看了看尉迟敬德腰间的刀,又看了看帐篷外的匠兵和牧人,退了一步,转身翻身上马。马蹄声远去,火把的光缩成一点,最后灭了。
林北松开手,诏书从汽缸上滑下来,落在木案上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吹了一声口哨。匠兵们从矿坑边、帐篷里、炉子旁聚过来,站在崖壁下。叶护派来的二十个牧人蹲在坡上,莫贺达干骑马立在旁边。方小满站在匠兵前面,手里攥着火枪。赵大站在她旁边,铁锤别在腰里,胳膊上的伤疤在月光下发白。
“分盟的事,交代清楚。”林北站在矿台上,脚下是碎石和矿石,“萨保管货站,驼队往西走波斯,往东走长安。火枪留二十支在分盟,方小满教叶护的人装药打靶。赵大护矿,挖出来的铁先炼,炼出来的锭先运碎叶城。莫贺达干管人马,叶护管地面,四成归他,六成归匠盟。规矩定死了,谁也不能改。”
方小满抬头:“师父,你不带我去长安?”
“你留下。分盟的炉子不能停。你管炉,赵大管矿,萨保管货。三根柱子支着,比一个人扛强。”
赵大把铁锤从腰里拔出来,攥在手里,锤头朝下,杵在矿台上:“师父,长安那边——”
“门阀在等。”林北说,“他们断煤断铁,就是要看我回去求他们。我回去,不是求。是逼朝廷签条件。匠盟入律,矿权自守,两条写进诏书,门阀就掐不住匠盟的脖子。掐不住脖子,机器才能转。机器转了,铁才能流。铁流了,分盟才站得住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匠盟律条草案,递给方小满。纸卷边角磨毛了,字迹被汗浸得模糊。方小满接过去,攥在手里。他又摸出萨保的铁牌,看了一眼,系在自己腰带上。最后他把那半截炭笔掏出来,在手里转了转,炭笔短得只剩指节长,布缠的笔杆快散了。
“赵大。”林北把炭笔递过去,“你拿着。矿坑里画线,炉子上标尺寸,用得上。”
赵大接过来,炭笔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显得更短了。他攥了攥,塞进怀里。
交代完了。林北走回帐篷,把蒸汽机模型从木匣里拿出来,检查了一遍汽缸、活塞、连杆,又放回去,扣好盖。他把木匣背带套上肩膀,木匣沉,勒得肩胛骨疼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叶护从坡上下来,羊皮袍子沾着泥,手里攥着那块结盟时割开的羊皮。他走到林北面前,把羊皮递过来,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皮绳。
“回来。”叶护用汉话说,“分盟,在。”
林北点头。他走出帐篷,站在矿坑边。月光照在坑底,矿石黑亮亮的,像一坑碎星。蒸汽机立在坑沿上,铜件映着月光,汽缸上的刀痕泛着冷光。他伸手摸了摸汽缸,凉的。他转身,朝东边看。戈壁尽头,什么也看不见。可他知道,长安在那里。门阀在那里。李世民在那里。黄绢诏书在那里。
他忽然停住脚。脑子里闪过一行字,红字,浮在眼前。系统面板。他很久没看了。从铁匠铺到西域,从高炉到蒸汽机,他一直在赶路,在造东西,在跟门阀斗。可系统一直在后台跑着。他闭上眼,面板浮起来,红字跳动着:
能量:9%。
他愣住了。九分。什么时候掉到九分的?高炉烧煤,蒸汽机转,火枪试射,每一样都在耗。省力是省力,可机器烧的是煤,煤是能量。蒸汽机吃煤,火枪吃火药,轨道磨木头,驼队吃草料。他一路往西,造得越多,耗得越快。系统能量不是无限的。九分,只剩九分。
他睁开眼,手里攥着那半截炭笔——刚才递给赵大了,他又从赵大手里拿回来,攥在掌心。炭笔短,硌着手心。九分。回长安,一路消耗,到长安还能剩几分?三分?两分?一分?能量见底,系统停了,蒸汽机还能造吗?火枪还能修吗?他不知道。
可路已经定了。分盟立了,矿挖了,铁炼了,驼队走了。他不能停。他攥紧炭笔,转身对匠兵们说:“明天拔营。赵大留矿,方小满管炉,萨保走货。我回长安。”
他走到蒸汽机旁,拿手拍了一下汽缸。铁声闷响,在夜色里荡开。他背起木匣,往帐篷走。月光照着他的背影,照着木匣,照着汽缸上那道刀痕。风从北山灌下来,卷起碎矿石,打在帆布上沙沙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