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集:召返
长安来的使者是半夜到的。马蹄声踏碎矿坑的寂静,火把照亮崖壁上的匠盟旗。使者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响,身后跟着四个禁军,腰挎横刀。他一脚踢开帐篷门帘,把一卷黄绢砸在木案上,案上的矿石跳了跳。
“陛下召你回长安。”使者四十来岁,尖下巴,穿绿袍,喘着粗气,“林北接诏。”
林北从行军床上坐起来,披着粗布褂子,脸上还带着炉灰。他拿起黄绢,展开。李世民的字迹,比上次更潦草:召林北携蒸汽机回长安,限期一月。若逾期不至,以抗旨论。黄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写给尉迟敬德的:卿可同归。
赵大从隔壁帐篷冲进来,右手攥着铁锤,胳膊上的伤疤在火光里泛红。方小满抱着药袋跟进来,手里还攥着一支火枪,枪管锃亮。尉迟敬德最后进来,肋下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时左肩微微塌着,黑脸沉着,看那卷黄绢,又看林北。
“不带蒸汽机,就是抗旨。”使者补了一句,手指点在黄绢上,“陛下说了,机器先走,人后走。机器不到长安,你林北就是反贼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。炉火噼啪,矿石在案上泛着冷光。赵大把铁锤往地上一杵,砸出一个坑:“师父,回去?”
方小满没说话,手指摸着火枪扳机。尉迟敬德靠在帐篷柱上,肋下缠的布隐约渗红,他盯着林北,没吭声。
帐篷外,匠兵们已经起来了。十六个人站在矿坑边,有人攥着镐,有人背着枪,有人牵着骆驼。叶护派来的牧人也来了,二十个人蹲在坡上,弯刀别腰,等着看。莫贺达干骑马立在崖壁下,黄骠马不安地刨蹄。风从北山灌下来,吹动匠盟旗,旗角拍着铁管,当当响。
林北把黄绢折好,放在木案上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看着矿坑。坑里的矿石堆成小山,黑亮亮的,是这半个月挖出来的。方小满炼了三炉铁,铁锭码在骆驼驮袋里,准备明天往碎叶城运。蒸汽机立在矿坑边,铜件被炉火烤得发黑,汽缸上还留着叶护砍的那道刀痕。
他回头,看使者:“回。”
使者松了口气,绿袍下摆的泥还没干。他刚要开口,林北接着说:“但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分盟不撤。矿照挖,铁照炼,驼队照走。蒸汽机带回长安,但分盟留三台,叶护的人我教。匠盟律条,陛下已经准了草案,回长安要入正式律。还有——”他走到木案前,拿起那卷黄绢,转身走到蒸汽机旁,把黄绢压在汽缸上,铁件压住绢布,风掀不动。
“长安的煤铁,门阀不能再断。陛下若做不到,我回去也是空手。机器转不了,臣民还是背筐。”
使者脸色变了:“你拿圣旨讲条件?”
“我拿机器讲条件。”林北拍了拍汽缸,“这铁东西,认煤,认铁,认规矩。不认圣旨。陛下要它转,就得把煤铁和规矩凑齐。否则我回去,它转三圈就停。”
使者张了张嘴,回头看尉迟敬德。尉迟敬德靠在柱上,黑脸上没什么表情,肋下的布又渗了一点红。他忽然开口:“照实回陛下。”
使者愣了愣。赵大把铁锤从地上拔起来,别回腰里,走到林北身边。方小满把火枪背上肩,站到另一边。三个徒弟站成一排,身后是匠兵,是矿坑,是崖壁上的旗。风灌进来,吹得帐篷猎猎响。
林北从怀里摸出那半截炭笔,又从木案上拿了一张粗纸。他蹲在矿石堆旁,就着炉火画图:一台蒸汽机,两个驼队,三条路线,从碎叶往东,往西,往北。画完,他把纸折好,递给使者。
“给陛下。这是我回去的条件。他准,我一个月到长安。不准,我留在西域,矿照样挖,铁照样炼。门阀断我的煤铁,我走驼路。陛下断我的驼路,我走海路。天下大得很,不缺一条道。”
使者接过纸,捏在手里,黄绢还压在汽缸上。他看了看林北,又看了看尉迟敬德,最后看了看帐篷外的匠兵、牧人、骆驼、矿坑。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转身走出帐篷,翻身上马。马蹄声远去,火把的光越来越小。
帐篷里,炉火暗下去。赵大把铁锤放下,蹲在矿石堆边,拿手扒拉。方小满把火枪靠墙放好,走到蒸汽机旁,把黄绢从汽缸上拿起来,折好,递给林北。尉迟敬德还靠在柱上,黑脸对着炉火。
“你猜陛下准不准?”尉迟敬德问。
林北把黄绢揣进怀里,和匠盟律条、萨保的铁牌、半截炭笔放在一起。他走到帐篷门口,看着东边。夜色浓,戈壁黑沉沉的,看不见长安。风从北山灌下来,带着矿石的腥味。
“准不准,我都回。”他说,“但得带着分盟回去,不能空手。”
他转身,走到蒸汽机旁,把火盘里的炭灰扒了扒,添了几块新炭。火苗舔起来,缸里剩的水响了,活塞轻轻动了一下。月光照在汽缸上,照着叶护砍的那道刀痕,照着黄绢压过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