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5集:陛下想你
担架抬到背风处,骆驼卧成半圈挡沙。方小满把药袋摊开,剪子、布条、药粉瓶摆了一地。林北蹲在担架边,拿刀割开尉迟敬德的甲片系带。甲片松开,衬衣露出来,血已经凝成黑块,把布粘在伤口上。林北拿湿布按了按,布揭起来,箭杆周围一圈皮肉翻卷,血珠子往外渗。
“赵大,按住他。”
赵大跪在担架另一侧,两只手按住尉迟敬德肩膀。尉迟敬德黑脸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但牙关咬着,腮帮子绷出两道棱。林北拿钳子夹住箭杆,试了试角度。箭簇是倒钩的,硬拔会撕肉。他拿小刀顺着箭杆切开伤口,刀尖碰到铁簇,当一声。尉迟敬德哼了一声,赵大加力按住。
“拔了。”林北说。
钳子一拽,箭簇出来,带出一股黑血,喷在林北手上。尉迟敬德整个人弹了一下,赵大差点被掀翻。方小满扑上来,拿药粉往伤口里撒。药粉是止血的,有石灰和炭灰,撒上去嘶嘶响。她拿布条按住,又穿针引线,把翻卷的皮肉缝拢。针脚粗,但快。尉迟敬德咬着牙,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你缝你的……我疼我的……”
方小满手没停,线拉紧,打结,剪断。三针缝完,血止住了。她又拿干净布条缠肋下,绕了三圈,扎紧。尉迟敬德喘着粗气,汗把沙地浸湿了一小片。他松开牙关,嘴角扯了扯:“你比你师父手狠。”
方小满擦了把汗,没理他。
火堆升起来,骆驼刺烧得噼啪响。商队围火坐,干粮掰开分着吃。尉迟敬德半靠在驼袋上,肋下缠着布,横刀搁在膝盖上。林北坐在他旁边,拿水囊往他嘴里倒水。尉迟敬德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水从嘴角流出来。他抬手擦了擦,忽然抓住林北的手腕。
“林北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想你。”
林北拿水囊的手停住。火光照着尉迟敬德的黑脸,汗干了,沙还在,眼睛亮得发烫。林北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你以为我来是护你?”尉迟敬德笑了一声,笑到一半咳嗽,肋下疼得他皱眉,“陛下让我带诏书。走到半路我改了主意,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。可刚才那一箭……我躺沙地上那会儿,想起来陛下跟我说的话。”
他松开林北手腕,从怀里摸出一块黄绢。绢布折得小,贴身藏着,边角磨毛了。林北接过来,展开。上面是李世民的笔迹,比上次那封更潦草:林北西行,若遇险,尉迟敬德即宣诏,召林北回长安。匠盟事,朕另有安排。
“不是追杀。”尉迟敬德盯着火堆,“是皇命召回。陛下要你回去。”
林北看着黄绢,火光映着墨迹,字字分明。他把绢布折好,递回去。尉迟敬德没接。
“你留着。”他说,“回去交差。”
林北把黄绢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火堆外面,面朝东边。夜色浓,戈壁黑沉沉的,看不见长安,看不见铁匠铺,看不见煤窑的轨。风从北边灌过来,带着沙粒,打在脸上。他站了很久。
方小满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:“师父,回去吗?”
林北没答。他从怀里摸出萨保那张羊皮地图,蹲在火堆边展开。手指从碎叶往东划,划到长安,中间是突厥、戈壁、玉门关、河西走廊。他又从碎叶往西划,手指停在那座“黑金”山上。铁矿。好铁。造机器要铁,造枪要铁,造轨要铁。长安的门阀还在,煤铁还断着。回去能做什么?跟门阀打官司?等李世民“另有安排”?
他把地图折好,站起来,走回尉迟敬德旁边。尉迟敬德半闭着眼,肋下缠的布渗出一点红。林北蹲下去。
“你先回长安。”林北说,“跟陛下说,矿没拿到,我不回去。”
尉迟敬德睁开眼,黑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了林北一会儿,忽然又笑了,这回笑得不苦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
“我猜你就不回。”他抬手拍了拍林北肩膀,力道不轻,“行。我回去跟陛下说,林北在西域挖石头,挖够了再回来。”
他收回手,靠在驼袋上,闭了眼。火堆噼啪响,骆驼刺烧成红炭。方小满往火里添柴,赵大把干粮袋系紧。萨保蹲在骆驼旁边,拿草料喂马,嘴里念叨着突厥话。
林北站在火堆边,看着东边。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。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块黄绢,又摸到那半截炭笔。他把炭笔掏出来,凑着火光,在羊皮地图的“黑金”旁边,画了一个圈。
“先拿矿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