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9集:萨保归来
长安西市码头,驼铃响了三声。一队胡商从渭水边过来,骆驼背上驮着鼓囊囊的麻袋,为首的汉子高鼻深目,卷檐毡帽压着浓眉,腰间挂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碎绿松石。他走到铁匠铺在长安的临时库房前,从骆驼背上拽下一个麻袋,往地上一砸。麻袋口松开,铁锭滚出来,黑沉沉的,磕在石板上当啷响。尘土炸开,呛得旁边几个路人直咳嗽。
“林北!”萨保嗓门大,喊得半条街都回头,“水泥换铁!你说的话,还算不算?”
林北从库房里出来,肩上还扛着一袋水泥。他把袋子放下,解开绳口,灰白粉末露出来。萨保凑过来,拿手指戳了一下,捻了捻,粉细得像面粉。他皱眉:“就这?能换铁?”
林北没答,把水泥倒在木板上,加了水,拿铁锹搅。搅成泥浆,他拿抹子抹在库房墙根一块破砖上。抹平了,他退开一步,朝萨保抬了抬下巴。萨保蹲下去看,水泥浆在砖面上摊开,灰扑扑一层。他拿指甲抠了抠,软。他站起来,抱着胳膊,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等。”林北说。
第二天一早,萨保又来了。他蹲到墙根前,拿手指敲了敲昨天抹的水泥。当当响,硬邦邦,指甲刮不动。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小刀,刀尖划上去,只留一道白印。他回头看林北,眼睛瞪圆了。他又拿刀背砸,水泥面没裂,砖角崩了一块。他站起来,把刀插回靴筒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硬。比浆糊硬。比泥硬。比有些石头还硬。”他走到骆驼边,扯下三个麻袋,往林北脚前一推,“铁。换。”
酒是萨保带来的。西域的葡萄酒,装在皮囊里,倒出来紫红,呛鼻子。两人坐在库房门口的条凳上,一人一个粗碗。萨保喝了两口,脸涨红,话多起来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矿石,巴掌大,黑褐色,表面有锈斑,在暮色里泛着暗光。他往林北面前一放。
“你看看。”
林北接过来,沉,比同样大小的铁矿石重。他拿指甲刮锈斑,刮下来的粉末发红。他凑到炉火边看,火苗映着矿石,里面隐隐有亮晶晶的颗粒。他放下矿石,看萨保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西域。”萨保又灌了一口酒,“碎叶城往西,有一座山,整座山都是这种石头。铁多,好炼,比你们中原的铁软,韧,打刀不卷刃。我们胡商叫它‘黑金’。”
“你运回来多少?”
萨保笑了,笑得有点苦。他拿手指蘸酒,在条凳上画了一条线,又画了几个弯。
“从长安往西,走河西走廊,过玉门关,经高昌,到碎叶。这条路你知道叫什么?”
“丝绸之路。”
“丝绸之路。”萨保重复了一遍,拿拳头砸了一下条凳,“可这条路现在被突厥卡着。东突厥,西突厥,你方唱罢我登场。驼队过境,交税,交保护费,交买路钱。交一次还不够,走一段交一次。一匹骆驼驮十斤铁,交出去八斤。运到长安,铁价比金子贵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酒,碗见了底。他把碗搁在条凳上,看林北。
“你们中原门阀断你煤铁,你还能用水泥换。可水泥换来的铁,只够你打锄头。你要造机器,造铁轨,造火枪,要多少铁?十车?百车?水泥换不来这么多。你得自己开矿。”
他拿起那块矿石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西域有更好的铁。可要过突厥。突厥人认刀不认钱。你要铁,得带人去,带枪去,带命去。”
林北把矿石攥在手里。黑褐色的石头,沉甸甸,凉丝丝。他走到铁匠铺的炉边,把矿石扔进炭火里。火苗舔着石头,石头慢慢变红,表面锈斑裂开,露出里面灰亮的铁色。他拿铁钳夹出来,放到铁砧上,抡锤砸了一下。矿石裂开,断口亮晶晶,铁质细密,比他高炉炼出来的铁纯得多。他夹起来对着火光看,铁色发青,韧而不脆。
赵大吊着胳膊凑过来,看了一眼,嘶了一声:“师父,这铁……”
“好铁。”林北把矿石放下,火星从钳口掉在地上,熄了。
他回头看萨保。萨保已经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骆驼在门外卧着,嘴里嚼着草料,驼铃在风里叮当响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林北问。
“后天。”萨保戴上毡帽,压了压帽檐,“骆驼队不能久等。你要跟我走,就后天。带上你的人,带上你的枪。过了玉门关,我就不管了。突厥人怎么对付,你自己想。”
他走出库房,翻身上了骆驼。骆驼站起来,铃铛响成一片。萨保低头看林北,高鼻梁投下一道深影。
“林北,西域的铁好,路不好走。你想清楚。”
驼铃远了。林北站在库房门口,手里攥着那块砸开的矿石。断口在暮色里泛着青灰的光。他走回炉边,把矿石投进火里,火苗轰地窜起来,照亮铁匠铺的墙。墙上那张蒸汽机草图还在,汽缸、活塞、连杆,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封断供信,信纸上的“王”字被汗浸得模糊了。他把信纸扔进炉火,纸卷曲,发黑,化成灰,跟着火星往上飘。
方小满走过来,手里攥着铁钳:“师父,你真要去?”
林北看着炉火,看着矿石在火里烧得通红。
“西域有更好铁矿。”他说,“门阀断我的路,我就走新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