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集:断煤铁
赵大是被人抬回来的。三个村民轮换着背,从煤窑口一路背到铁匠铺。他左胳膊用破布吊着,布上渗血,脸肿了半边,嘴角豁开一道口子。方小满跑出来,看见赵大这样子,手一抖,手里的铁锹当啷落地。
“煤车……被截了。”赵大靠在门框上,喘着粗气,“周管家带的人,守在半道。车推过去,他们掀翻。我上去拦,挨了两棍。铁锭也搬空了,库房里的,后院的,一根没剩。”
林北从炉边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铁钳。他走到赵大面前,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,又走到后院。库房的门敞着,里面空荡荡的,昨天还堆着半人高的铁锭,今天只剩地上几道拖痕。煤堆也没了,草帘子掀翻在地,碎煤渣扫得干干净净。他转回前院,一脚踢翻墙角的空煤筐。筐子飞出去,撞在墙上,竹条散了一地。
“门阀断我煤铁。”
方小满扶着赵大坐下,拿布条重新缠他胳膊。赵大疼得龇牙,嘴里还在说:“他们说,轨也归他们管,煤也归他们管。以后运煤,得交三成。不交,就砸轨。”
林北没说话。他蹲在蒸汽机旁边,把汽缸盖打开。活塞还在,泥芯还在,可铁筒内壁又拉了几道新痕。这几天连轴转,密封的麻绳换了三回,活塞杆弯了又直,直了又弯。铁不行,煤也不够。他关上盖,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土路往北延伸。
当天下午,长安的消息传回来了。赵大托人带信,说城门外的铁价翻了三倍,煤价涨了两倍。几家铁铺被门阀打了招呼,不卖给匠盟一粒铁、一块煤。那些原本答应供应煤铁的商人,一夜之间全变了脸。有人说家里遭了贼,有人说路上被劫了货,有人干脆关了铺子。匠盟在长安的据点,也停了工。铁匠们没活干,坐吃山空。
第二天,铁价又涨了。第三天,煤行连门板都卸了。方小满从村里跑回来,手里攥着一把碎煤渣:“师父,村里人偷偷攒的煤,凑了半筐。可铁没了,全没了。小徒弟们把废铁片都翻出来,也不够打一根活塞杆。”
林北站在炉前。炉膛里炭火快灭了,暗红的光映着他的脸。蒸汽机立在旁边,铁轮不转,锤头悬着。皮带松垮垮垂下来,像一根吊死的蛇。他拿手摸汽缸,凉的。没有煤,没有铁,机器就是一堆废铁。省力省出来的力气,被门阀一把掐死在煤堆上。
方小满蹲在机器旁,手指抠着泥芯边缘新裂的缝。抠着抠着,眼泪掉下来,落在灰铁上,砸出一个小湿点。她拿袖子抹脸,越抹越黑,哭出了声。
林北听见哭声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没过去,也没说话。他走到库房,蹲下去,从角落里拖出一个麻袋。袋子沉,磨得发白,口上扎着麻绳。他解开绳,袋口敞开,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,细得像面粉。水泥。高炉烧出来的,第一炉水泥,他留着没用完。他抓了一把在手里,粉从指缝漏下去,留下一层灰白。
“方小满。”他喊。
方小满抹着泪走过来。林北把手里的水泥举到她眼前:“这东西,比铁便宜,比铁好烧。长安修城墙,筑水渠,铺路,全要水泥。门阀有铁有煤,可他们没水泥。”
方小满愣住:“师父,你要用水泥换铁?”
林北站起来,把麻袋口重新扎紧。他走到木案前,拿炭笔在墙上画了几笔:一袋水泥换一根铁锭,十袋换一车煤。画完,他把炭笔一扔,看着方小满。
“门阀断我煤铁,我断他水泥。看谁先熬不住。”
方小满不哭了。她盯着墙上的图看,忽然说:“可水泥在村里,怎么运到长安?”
林北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前些日子在长安客栈,有个胡商找过他,说要买火枪。那人高鼻深目,戴一顶卷檐毡帽,自称萨保,走的是西域商路,驼队从长安往西,一直走到碎叶城。他当时没答应,把人打发了。可现在——
“胡商萨保。”林北说,“他在长安。水泥不走官道,走驼队。门阀管得住铁商,管不住胡商。”
方小满眼睛亮了。赵大吊着胳膊从门口探进头来:“师父,你认识那胡商?”
林北走到门口,看着北方。煤窑还在,轨还在,铁匠铺还在。可要活下去,得换一条路走。他转身回屋,从床板下取出木匣,打开,蒸汽机模型还在。他摸了摸汽缸,又盖上匣子。
“去找萨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