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集:匠盟入律
李世民的笑声还在殿中回荡,朱笔圈过的那卷律条摊在御案上,墨迹未干。他拍了一下案面,力道不重,但玉镇纸从案角滚下去,磕在汉白玉上,碎成两截。太监弯腰去捡,李世民摆摆手,眼睛看着林北。
“收阀。”
林北蹲下去,把蒸汽机模型上的木阀拧死。汽歇了,水住了,铜轮停了。他拿袖子擦了擦竹管口的水珠,把管子从木匣侧面的卡扣里扣好,又把铜件一件一件码回去。动作慢,但利索,像在铁匠铺收拾工具。满殿文武看着他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拿笏板挡着脸窃窃私语。
长孙无忌甩了一下袖子。紫袍前襟还湿着,甩出一串水珠,溅在身后绯袍官员脸上。那官员没敢吭声,低头擦脸。长孙无忌转身往殿角走,脚步很重,靴底踩在水迹上,啪嗒啪嗒响。殿角已经聚了一堆人,紫的绯的,围成半圈,声音压得很低。有人朝林北这边指了一下,又赶紧收回去。
林北把木匣盖扣好,背带套上肩膀。他站起来,膝盖响了一声。李世民在上面看着他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停住。殿角的低语越来越密,像夏夜池塘里的蛙声。长孙无忌在那堆人中间,背挺得笔直,手指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“散朝。”李世民站起来,明黄袍角拂过御案。他走时看了林北一眼,眼神里有一句话,但没说出口。
林北背着木匣走出太极殿。日光刺眼,石阶湿滑,他走得慢。身后殿门缓缓合上,门轴吱呀响,把那些低语和紫袍绯袍的影子一并关在里面。他走下石阶,穿过广场,出宫门时,守门甲士的戟尖碰了一下他的木匣,当一声。
“对不住。”甲士说。
林北摇摇头,继续走。长安街宽,人挤人,驴马嘶鸣,货摊上的叫卖声往耳朵里灌。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,要了一间偏房,把木匣放在床板下面。夜里他睡不着,起来拿炭笔在墙上画图,画的是蒸汽机抽水灌田的法子。画到一半,炭笔断了,他攥着两截断笔,坐在床沿,听窗外打更的声音。
第二天一早,他出客栈,在街角买了两个胡饼。摊主收了钱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是林北?”
“是。”
摊主左右看了看,把胡饼包好递给他,没再说话。林北咬了一口饼,往东市走。东市有家铁铺,他昨天来长安时看过,铺面大,铁器全,掌柜是个实在人。他走到铁铺门口,门板关着,上着闩。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探出头:“别敲了,昨天夜里关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伙计缩回去,门也关了。林北站在铁铺门口,嘴里还嚼着胡饼。他又往西市走,那里有几家煤行。第一家煤行门半开着,伙计在扫院子,看见他,扫帚一横:“没煤。”
“什么时候有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家煤行门关着。第三家连门板都卸了,里面空荡荡的。林北站在街心,手里攥着半块胡饼,饼凉了,硬得像铁。他往回走,路过宫门,宫门紧闭,甲士比昨天多了两倍。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客栈走。
客栈掌柜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封是粗纸糊的,没封口,里面一张纸,写了四行字:煤停,铁停,轨停,人停。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个“王”字。
林北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匠盟废,则百事通。
掌柜的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很低:“客官,有人来找过你。我说你出去了,他们走了。这信是搁在柜台上的,我没动。”
林北把信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他回到偏房,从床板下取出木匣,打开,蒸汽机模型还在,铜件亮着,竹管完好。他摸了摸汽缸壁,凉的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炭笔,在墙上那幅未完成的抽水图旁边,又添了几笔。画的是煤窑,是轨道,是铁匠铺。画完了,他把炭笔放在窗台上,推开窗。长安的天空灰蒙蒙的,有炊烟,有煤烟,混在一起,分不清。
赵大和方小满还在铁匠铺。煤窑的轨还在。可煤停了,铁停了,人停了。门阀不用砸轨,不用告官,不用在朝堂上喊妖物。他们只要掐住煤,掐住铁,掐住人,机器就是一堆废铜烂铁。
林北把窗关上。木匣放在桌上,蒸汽机模型在匣子里,安安静静。他坐下来,把那封断供信展开,看了很久。信纸上的“王”字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