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集:水喷长孙
林北蹲在殿中,把汽缸零件一件一件拼起来。铜筒是他在铁匠铺铸的,跟真人膝盖一般高。活塞缠了浸油麻绳,连杆接上铜轮,轮槽里挂着丝线搓的皮带。他动作不快,但稳,每装一件都用手指摸一遍接缝,像在摸一块烧红的铁。满朝文武看着,有人皱眉,有人交头接耳,长孙无忌站在班列前面,紫袍上的水渍还没干,脸色比殿外的阴云还沉。
林北从木匣底层抽出一根竹管。竹管手臂粗,一头削尖,另一头用泥封在汽缸出水口上。他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,凑近缸底油盘。火苗舔着铜底,缸里剩的水咕嘟响,白汽从竹管口喷出来,先是嘘嘘响,再是噗噗响。活塞动了,连杆推出去,铜轮转了。皮带呼呼带风,整个模型在汉白玉地面上轻轻跳。
“拿水来。”林北头也不抬。
殿角有个铜盆,是给官员净手用的,满满一盆水。一个侍卫端过来,放在模型旁边。林北把竹管尖头插进铜盆,手扶稳。缸里汽一冲,活塞退回去,缸内压力一低,竹管猛吸,盆里的水顺着管子往上走,咕嘟咕嘟。活塞再推,汽从另一头排出去,水被抽进缸里,又从出水口喷出来——
水柱直直喷出去,力道猛得像有人拿碗泼。铜盆被水柱一冲,翻了个个儿,哐当撞在殿柱上。水柱横扫,从铜盆位置甩向班列。群臣抱头往后退,有人拿袖子挡脸,有人蹲下去钻到柱子后面。绯袍官员躲闪不及,被水淋了半身,乌纱帽歪到一边。
长孙无忌没躲开。他站在最前面,水柱正对着他胸口冲过来。他想侧身,但身后全是人,退不了。水柱打在他脸上,扑了他满脸,短须被水冲得贴在下巴上,紫袍前襟湿透,贴在身上,水往下滴,靴子里都灌了。他张嘴要喊,水灌进嘴里,呛得咳嗽,退了两步,撞在身后大臣身上,两个人一起踉跄。
林北没看他。他伸手把竹管从铜盆里抽出来,转向殿前那只大水缸。缸有半人高,装满了水,是殿前侍卫用来防火的。他把竹管尖头对准缸口,火折子又吹了吹,缸底火旺了。活塞疯了一样推,竹管猛吸,水从缸里被抽出来,顺着管子冲进汽缸,又从出水口喷到殿外石阶上。水柱粗了,猛了,像一条白龙从殿里蹿出去,砸在石阶上,水花四溅,流下台阶,把殿前的尘土冲出一条沟。
缸里的水飞快见底。先是水面下去一半,再是缸底露出来,最后缸底只剩一层泥浆。林北转了转竹管上的木阀,水柱断了,汽从另一个口排出来,噗噗响,白雾散在殿中。缸干了,地面湿了,满殿都是水汽,混着铁腥味和煤油味。
长孙无忌抹了一把脸。水从指缝里往下淌,他袖子也湿了,越抹越花。他指着林北,手指发抖:“妖术!这是妖术!”
李世民坐在上面,忽然笑了。笑声从上面滚下来,滚过湿漉漉的地面,滚过群臣湿透的衣摆,滚过长孙无忌滴水的紫袍。他拍了一下御案,案上茶盏跳了跳。
“长孙大人。”李世民止住笑,声音不大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,“你方才说妖物乱国。妖物能抽水灌地,能引水上山,能把低处的水送到高处。你告诉朕,哪朝哪代的妖术干过这个?”
长孙无忌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水还在他下巴上挂着,滴在衣襟上。他想争辩,但满殿的水迹、翻倒的铜盆、干涸的水缸、湿透的地面,全都摆在那里。他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,退回班列里。这回没人跟出来附和,绯袍官员低着头拧袖子,门阀党羽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接话。
林北把火折子灭了。模型停了,铜轮不转了,皮带松了。他站起来,膝盖酸疼,手上全是油和水。他低头看了看干涸的水缸,又看了看殿上那滩水迹。
“这水缸。”林北说,“装一个人两个月的吃水。用这机器,半天能抽满。田里旱了,拿它抽河里的水。矿里淹了,拿它排水。井浅了,拿它往深处掏。长孙大人说它妖,它干的都是人干不动、干不快、干不完的活。”
李世民拿起御案上一卷纸。林北认得,那是他给李世民看的匠盟律条,李世民昨夜带走的。纸卷边角湿了一点,是刚才水汽浸的。李世民把纸展开,翻到最后一页,拿过朱笔,在末尾画了一个圈。墨迹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。
“准匠盟入律草案。”李世民说,“着中书省议行。”
殿中静了一瞬。长孙无忌猛地抬头,紫袍上的水还没干。他跨出班列,刚要开口,身后同时闪出四五个人,都是紫袍绯袍,手里攥着笏板,齐声喊:“陛下,万万不可!”
李世民把朱笔搁回案上,看着那些站出来的人,又看了看林北。林北站在水迹中间,粗布短褐湿了半截,脸上还挂着水珠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跪,只是把那个湿淋淋的蒸汽机模型从地上拿起来,放进木匣里,扣好。
门阀联名反对。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李世民坐在上面,手按着那卷律条,指节轻轻叩了一下案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