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5集:朝堂妖物
长安城,太极殿。林北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,肩上背着个木匣,走进殿门时,两排甲士的戟尖在日光里闪。殿里站满了人,紫袍的,绯袍的,绿袍的,乌压压一片,都扭头看他。一个铁匠,手上茧比铜钱厚,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炭灰,站在汉白玉台阶下,像一块生铁掉进了玉盘。
李世民坐在上面,换了一身明黄,跟昨天那个便服按刀的男人判若两人。他抬了抬手,殿中安静下来。林北把木匣放在地上,打开,取出蒸汽机模型——巴掌大的铁筒,铜轮,小活塞,皮带用丝线搓的。他蹲下去,把模型摆正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了几滴油进小炉盘里。
“陛下。”林北刚开口——
“慢着。”
一个紫袍男人从班列里走出来,身材魁梧,下颌蓄着短须,眼神比殿上的柱子还沉。长孙无忌。他走到林北面前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铁筒,抬脚一踢。铜件滚了一地,小轮脱了轴,活塞飞出去,叮叮当当撞在殿柱上,弹回来,滚到群臣脚边。
“妖物乱国!”长孙无忌声音不高,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他转身朝李世民拱手:“陛下,铁匠弄巧,以妖物惑上。此物喷汽冒烟,不敬天地,不循阴阳,若引入朝堂,必伤龙脉,坏国本!”
群臣退开几步,离那个散架的模型远远的。有人捂鼻子,仿佛那铁筒真冒了烟。一个绯袍官员跟着出列:“长孙大人所言极是。铁怪喷汽,有违天道。臣闻煤窑开山,已伤地脉;铁轨铺路,已断风水。今又造此妖物,若不禁止,天降灾殃,谁担其责?”
门阀党羽纷纷附和,有人说煤烟有毒,有人说铁轮声响惊动地龙,有人说铁匠身份低微,不该站在这殿上。声音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嗡嗡嗡,像一群马蜂围着林北转。赵大和方小满没来,村里没人来。林北一个人站在汉白玉台阶下,低头看那些滚散的铜件。
他蹲下去,一块一块捡。活塞弯了,他用手指掰直。小轮脱了轴,他重新套上去。皮带断了,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备用丝线,就着膝盖搓紧,接上。铜件上沾了殿里的灰,他用袖子擦干净,擦得铜件发亮。长孙无忌看着他捡,嘴角微微翘起,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捡碎瓦。
林北把模型重新摆正。这回他蹲着没起来,一只手扶住铁筒,一只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。他吹了吹,火折子亮了,凑近模型底部的小炉盘。盘中那几滴油烧着了,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铁筒底。筒里的水是进来前加的,这会儿热了,咕嘟咕嘟响。活塞动了,轻轻一颤,然后慢慢推出去,小轮转了。
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丝线皮带呼呼转,小铜轮越转越快。模型不大,声音不小,吱吱吱,在安静的大殿上格外刺耳。林北蹲在它旁边,抬头看长孙无忌。长孙无忌的脸从轻蔑变成阴沉。他往前一步,抬脚要踩——
林北把模型转了半圈。汽口正对长孙无忌脚边。活塞走到顶,白汽“噗”地喷出来,直冲长孙无忌的靴面。长孙无忌猛退一步,紫袍下摆卷起,差点踩到身后的大臣。白汽在地上冲出一小片湿痕,滚烫的水珠溅在汉白玉上,嘶嘶响。
“你——”长孙无忌脸涨红,手按上腰间剑柄。
林北把火折子收起来,油烧完了,小轮慢慢停下。他站起来,捧着模型,看着长孙无忌。
“长孙大人,它没伤龙脉。它只烧了几滴油,转了几圈。你觉得它像妖物,是因为你怕它。你怕它不认你的门第,不认你的官位,不认你的风水。它只认煤,只认铁,只认规矩。你踢翻它,它还能转。你踩碎它,换一块铁,照样转。你杀了我,方小满会造,赵大会造,村里的老铁匠会造。你杀得完?”
殿上鸦雀无声。门阀党羽张着嘴,没人接话。绯袍官员往后退了半步,躲到柱子后面。长孙无忌的手从剑柄上松了松,又攥紧,指关节咯咯响。
李世民坐在上面,看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滚散在地的铜件移到林北手上的模型,又移到长孙无忌铁青的脸,最后移回林北身上。他抬了抬手。
“让他演示。”
殿中一静。长孙无忌回头:“陛下——”
李世民没看他,只看着林北。日光从殿门照进来,照在林北的粗布短褐上,照在他手里那个巴掌大的铁筒上。铁筒底还冒着最后一丝白汽。
林北把模型放下,从木匣里取出更大的汽缸零件,蹲在殿中,开始组装。铜件碰撞,铁声清脆。满朝文武看着,没人说话。长孙无忌退到班列里,紫袍上沾着水渍,脸色比袍子还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