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4集:入长安
李世民站在门口,半张脸映着暮色,刀已入鞘,侍卫的刀也收了。他忽然转身,走回铁匠铺,一掌拍在木案上。案上放着林北画的草图,炭笔滚了两圈,停在案边。
“蒸汽机进长安。”李世民说,“朕给你煤,给你铁,给你人。你要多少给多少。”
赵大张着嘴,铁钳差点脱手。方小满也愣了,竹耙垂下去。煤铁,人,要多少给多少。这是天子的话。林北站在汽缸旁,围裙还搭在铁轮上,手上全是黑灰。他没跪,也没谢恩。他走到木案前,从案子下面抽出一卷纸。
纸是粗纸,卷得紧,用麻绳扎着。他解开麻绳,把纸摊开,铺在李世民面前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,炭笔写的,有些地方涂改过,有些地方画了圈。
“进长安可以。”林北说,“匠盟入律。”
李世民低头看纸。第一行写着“匠盟律条”,下面分条列项:匠人不得被门阀私刑;匠人子弟可读书;匠人发明归匠人,门阀不得强夺;工坊煤铁按官价,不得囤积居奇;匠人犯法,交官处置,门阀不得私设刑堂。一条一条,写了十几条,每条后面都有方小满和赵大按的手印,还有村里几个老铁匠的手印。
李世民一条一条翻。翻到第三条,手指停住,眉头跳了一下。他抬头看林北:“匠人不受门阀私刑?”
“对。”林北说,“铁匠的命也是命。门阀打死一个匠人,赔几两银子就完了。这样的律不治,机器造出来,匠人先死光。”
李世民继续翻。翻到第六条,又停。这条写的是“匠人可入官学,可考功名”。他看了林北一眼,没说话,继续翻。翻到第十条,是“匠盟自立,不受门阀管辖”。他把纸合上,拿手指按着。
“你要的不少。”
“陛下要的也不少。”林北把炭笔递过去。笔是断的,上次折了半截,用布缠着。他拿着断笔,伸到李世民面前。
“陛下签,机器才走。”
侍卫在门外抽刀,刀出鞘半寸,寒光闪进来。赵大往后退了一步,方小满攥紧竹耙。李世民盯着那半截炭笔,看了很久。笔上缠的布脏兮兮的,炭尖钝了,蹭了他一手黑。他没接。
“你知道朕是谁?”
“知道。”林北说,“但你进了铁匠铺,就是个来谈买卖的。买卖讲规矩。你不签,机器不走。签了,机器跟你进长安。”
李世民把律条重新翻开,又看了一遍。这次看得慢,每一条都看两遍。看到最后,他忽然笑了一声。笑得不响,从鼻子里哼出来的。他把律条卷起来,握在手里,麻绳没系,纸卷松松的。
“明日朝堂。”李世民盯着林北,“你自己说。”
他转身出门。侍卫收刀,列队。暮色浓了,土路上只剩一点灰白的光。李世民走了几步,又停住,回头。
“你不怕朕杀了你?”
林北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满手黑灰,肩上的布条渗着血。
“你杀了我,机器还是转。方小满会修,赵大会推。你杀光了铁匠铺,煤窑还在,铁还在,规矩还在。你杀不完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夜色里看不清表情。他握着那卷律条,转身上马。马蹄声远去,侍卫跟在后面,很快消失在村口。周管家还跪在路边,没人叫他起来。
赵大瘫坐在地上,铁钳当啷掉地。方小满放下竹耙,手还在抖。林北走回木案边,把剩下的半截炭笔收进怀里。
“师父。”赵大声音发虚,“那是……皇上?”
林北把围裙重新系上,走到炉边,铲了一锹炭添进火盘。炉火亮起来,映着他的脸,泥垢和血痂混在一起。
“明天我去长安。”他说,“你们看好炉子。”
方小满站起来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下。”林北看着她,“炉子不能停。”
他走到蒸汽机旁,把蒸汽阀打开。铁轮转了,锤头抬起来,咚一声砸在铁砧上。火星溅出来,照亮铁匠铺的墙。墙上钉着那张草图,汽缸、活塞、连杆,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
“明日朝堂。”林北重复了一遍,不知道是对徒弟们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
炉火轰了一声,锤头又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