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1集:护轨
天没亮透,煤窑口就排了队。老汉第一个来,背着空筐,走到轨道车前,把筐往车斗里一倒,也不说话,抓住车把就推。赵大跟在后面,想帮忙,老汉摆手:“我自己来。”他一个人推,车在木轨上滚,咕噜咕噜,千斤煤推得飞快,从煤窑口到铁匠铺,两里地,一口气没歇。到了地方,卸了煤,推着空车回来,脸上有了笑。
第二个来的是年轻佃户,昨天砸轨那个。他站在轨道边,搓着手,不敢看林北。林北把车把递给他:“推。”他接过去,推了一趟,回来时嘴咧到耳根:“比背筐轻十倍!”第三个、第四个,村民陆陆续续来了,有人推车,有人装煤,有人拿锹平轨。煤窑口的煤堆一天比一天高,铁匠铺后院的煤山也起来了。赵大拿锹拍煤堆,拍实了,拿草帘盖,嘴里念叨:“够烧半个月了。”
周管家站在村口老槐树下,看了两天。第三天,他身后多了十个家丁,个个短打绑腿,手里攥着齐眉棍。周管家指着轨道,嘴唇动了动。家丁们点头,跟着他往煤窑方向走。
赵大第一个看见。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,跑回铁匠铺:“师父,来人了!”
林北正在锻锤边打铁。蒸汽机带锤,锤头起落,铁坯扁成薄板。他关了阀,锤头悬住,火星还在砧上亮着。他拿起围裙擦手,走到门口。周管家已经带着家丁到了村口,齐眉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。村民推着煤车过来,看见家丁,车把一松,车停在轨道上。
“砸!”周管家一挥手。
家丁抡棍,朝木轨砸下去。第一根棍落在轨条上,木屑飞。第二根棍举起来,没落下去——老汉从煤车后面冲出来,拿背挡在轨上。年轻佃户也冲出来,拿扁担一架。第三个村民、第四个村民,推车的、装煤的、看热闹的,全围过来,锄头对棍,扁担对棍,在轨道两边站成一排。
赵大冲上去,站在最前面,铁钳横在胸前:“谁砸轨,先砸我!”
方小满从铁匠铺跑出来,身后跟着七八个妇女,是村里来帮忙装煤的。她们手里拿着竹耙、木锨、洗衣槌,站在赵大身后,把轨道护得严严实实。周管家没想到村民会拦,脸沉下来:“你们反了?王老太爷的地,王老太爷的轨,轮得到你们护?”
老汉把背挺直,声音不大:“煤是我们背的,轨是我们推的。你砸了轨,我们还得背。你出钱?”
家丁们举着棍,砸不下去。村民围成墙,锄头扁担密密麻麻。年轻佃户拿扁担顶住一根棍,往前一推,那家丁退了两步,撞在周管家身上。周管家踉跄了一下,绸衫扯了道口子。
“推他们走!”赵大喊。
村民往前涌。家丁们举棍后退,退到村口,退到老槐树下,退到土路上。周管家被人撞来撞去,帽子掉了,弯腰去捡,被人踩了一脚。他直起身,脸涨成猪肝色,指着林北:“你等着!你私造妖轨,聚众抗法!我去镇上告你!”
他带着家丁跑了。村民站在轨道边,有人笑,有人喘气,有人把锄头扛回肩上。老汉走回煤车边,扶起车把,继续推。年轻佃户看了林北一眼,林北点头,他也去推车。煤窑口的煤堆又高了一截。
当天下午,周管家回来了。这回他没带家丁,带的是两个官差。官差穿着皂衣,腰挎铁尺,手里拎着锁链,哗啦哗啦响。周管家走在前面,指着林北:“就是他!私造妖轨,破坏风水,聚众抗法!”
官差走到轨道边,低头看了看木轨和轨道车,又看了看煤堆。一个官差蹲下去,拿手推了推车轮,轮子在轨上滚了一截,咕噜响。他站起来,看林北:“这轨,是你造的?”
“是。”林北说。
“谁准的?”
“没人准。煤窑是官窑,路是官路。我造轨运煤,不占民田,不毁山林,只运煤。”
周管家插嘴:“他胡说!这是王家的祖山,他挖沟铺轨,破了风水!”
官差没理他,问林北:“你这轨,运煤省力?”
林北走到车边,一个人推,千斤煤车滑出去,一直滑到煤窑口。官差看着车停在远处,互相看了一眼。周管家急了,掏出铜钱往官差手里塞:“王老太爷说了,拆了轨,赏钱加倍。”
官差推开铜钱。年纪大那个看着林北:“轨可以留着。但你聚众抗法,得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锁链哗啦响起来。赵大往前冲,被林北拦住。方小满攥着竹耙,指关节发白。村民围过来,官差手按铁尺,空气紧了。
林北把围裙解下来,递给方小满:“看好炉子。我去去就回。”
锁链套上手腕,哗啦一声扣死。官差转身,林北跟着走。周管家跟在后面,脸上又有了笑。轨道边,煤车还停着,煤堆还冒着热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