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集:轨道风水
木轨从铁匠铺门口铺到煤窑口,两里地,铺了三天。木头是后山砍的,粗松木,破成两半,平的那面朝上,钉子钉进土里。两根轨之间留一掌宽,轮子卡进去,不偏不歪。林北蹲在煤窑口,拿锤子钉最后一根木轨,钉子入土,当当响。赵大把轨道车推上来,车斗是木板钉的,轮子是铁匠铺铸的,笨重,但卡在轨上稳稳当当。方小满往车斗里装煤,一筐一筐倒进去,车斗满了,赵大一个人推,车轮在木轨上滚,咕噜咕噜,滑出去三丈远。
“省力!”赵大回头喊,“师父,一个人推千斤,不费劲!”
小徒弟们也推了一把,车滑出去,越滑越快,赵大追着跑,跑到煤窑口才停住。他喘着气笑:“比背筐快多了,一趟顶十趟。”
煤窑口围了几个村民,是来背煤的。他们站在土坡上看,有人放下背筐,有人交头接耳。一个老汉走过来,弯腰摸了摸木轨,又摸了摸车轮,摇头:“这玩意儿,能行?”
赵大拍着车斗:“你推推。”
老汉推了一把,车滑出去,他差点摔倒,赶紧抓住车帮。车停了,他站在轨中间,回头看林北,嘴张了张,没说话。
林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明天运煤,愿意来的,推车。不愿意的,还背筐。”
老汉没应声,走回人群。人群里有人嘀咕,有人点头,有人往后退。林北不催,把锤子插进腰里,转身往回走。赵大推着空车跟在后面,方小满拿铁锹断后。木轨在暮色里泛着白,从煤窑口一直延伸到铁匠铺,两里地,弯弯绕绕,穿过一片荒地,绕过几棵老树,最后消失在院墙后面。
第二天一早,林北刚到煤窑口,就看见村口聚了一堆人。为首的穿着绸衫,白白胖胖,是镇上王门阀家的管家,姓周。周管家身后跟着十几个佃户,有人扛锄头,有人拿扁担,气势汹汹往煤窑这边来。
“林铁匠!”周管家站在木轨前,手指着地上,“你挖轨破风水,断龙脉!这煤窑山是王家祖山,你从祖山脚下挖沟铺轨,坏了王家的气运,你担得起吗?”
林北把锤子往地上一杵:“煤窑是官窑,村里人挖了几十年,什么时候成了王家的?”
周管家冷笑:“山是王家的山,地是王家的地。你在王家的地上钉钉子,挖沟渠,破土动工,问过王家没有?”
村民围过来。背煤的老汉站在人群后面,手里攥着背筐,看看周管家,又看看林北。几个年轻村民交头接耳,有人往轨道边凑,拿脚蹭了蹭木轨,没说话。周管家回头扫了一眼,提高声音:“乡亲们,这轨道挖下去,龙脉断了,山塌了,煤窑埋了,你们背什么?吃什么?”
人群骚动。有人举锄头,有人往后退,有人低头看地。林北站在轨道上,脚踩着两根松木,看着周管家,又看着村民。他弯腰,从轨道边捡起一块石头,扔到轨道外面,石头滚进荒草里。
“龙脉?”林北说,“煤窑挖了几十年,龙脉早断了。山没塌,窑没埋,煤还在。你们背煤,一天三趟,累得腰断,挣几文钱?有了轨道车,一趟推千斤,一个人干十个人的活,挣的钱翻倍。风水能当饭吃?”
周管家脸一沉:“你一个铁匠,懂什么风水?王老太爷说了,这轨道今天必须拆!”
林北没理他,转身走到轨道车前。车斗里还装着昨天的煤,堆得冒尖。他抓住车把,一个人推。车在轨道上滚起来,咕噜咕噜,千斤煤推得飞快,从周管家身边滑过去,带起一阵风。周管家往后退了一步,绸衫下摆卷进车轮,他慌忙扯出来,脸涨得通红。
赵大跟上来,也推了一车。方小满推空车,三个人一趟一趟,从煤窑口往铁匠铺运。煤车来来往往,轨道上不停。村民看着,有人慢慢挪到轨道边,伸手摸木轨,摸车轮,摸车斗。老汉蹲下去,看轮子卡在轨槽里,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回人群,把背筐放下了。
周管家回头看见,厉声喊:“谁敢碰轨道,就是跟王家作对!”
没人动。可有人偷偷摸了一把轨道,又缩回手。有人拿脚尖踢了踢木轨,木轨纹丝不动。周管家脸色铁青,指着林北:“你等着,老太爷不会放过你!”
林北把最后一车煤推到铁匠铺门口,卸了车,走回来。他站在煤窑口,看着周管家和那群佃户。周管家还在骂,骂风水,骂龙脉,骂林北不懂规矩。林北等他骂完,走过去,站到他面前。
“明天运煤。”林北说,“谁拦,谁推。”
他转身,推起空车,往铁匠铺走。赵大和方小满跟在后面。煤窑口安静下来,周管家站在原地,绸衫上沾着煤灰。村民们散开,有人走了,有人还站在轨道边。
老汉最后一个走。他蹲在轨道旁,拿手摸了摸木轨,又摸了摸车轮,站起来,往村里走。
周管家看着他的背影,咬牙:“等着,老太爷来了,全给你们砸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