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集:锻锤吞煤
蒸汽机带着锻锤,一锤砸下去,铁坯扁成饼,火星炸满屋。赵大拿铁钳夹着红铁翻了个面,锤头又落,咚一声,铁饼薄了一半。他再翻,再砸,三锤下去,一块方铁坯变成薄板。赵大咧嘴笑,把薄板扔进水桶,滋啦一声白汽腾起。
“师父,这锤比人快十倍!”赵大夹起第二块铁坯,塞到锤下。锤头自动落,一下,两下,三下,铁坯扁了,火星飞溅。小徒弟们围在铁砧边,眼睛跟着锤头上下,脖子一伸一缩。方小满搬了个木墩坐在旁边,专管往炉里添铁坯。一块红铁出来,一块黑铁进去,流水一样。
锤头连砸了半个时辰。铁砧上换了十几块坯,锻锤没停,蒸汽机也没停。赵大一开始还数数,数到五十就乱了,索性不数了,只管喂铁。他喂一块,锤砸一块,快得像吃饼。小徒弟们看呆了,有人忘了添炭,被方小满敲了一竹片。
“别愣着,铲煤!”方小满喊。
小徒弟抓起铁锹,跑到煤堆前。煤堆在墙角,昨天刚拉来一车,堆得小山似的。他一锹铲下去,黑煤进炉,炉火轰一声旺起来。再铲一锹,再旺。炉膛像个无底洞,煤进去就化,火出来就吼。小徒弟铲了十几锹,煤堆矮了半截。他回头看,煤堆确实小了,可炉火还吼着,蒸汽机还转着,锤还砸着。
方小满也过来铲煤。她一锹接一锹,煤灰扑了满脸,鼻子里全是黑。煤堆从半人高降到膝盖,又从膝盖降到脚踝。不到一个时辰,昨天拉来的一车煤,见了底。
赵大终于停了手。他把最后一块铁板扔进水桶,抹了一把汗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。他走到煤堆前,蹲下去,拿手扒了扒,底下只剩碎渣。他站起来,看看炉膛——火还旺着——又看看蒸汽机——活塞还走着——再看看煤堆——没了。
“师父。”赵大走到林北跟前,“煤没了。”
林北正蹲在锻锤边,拿卡尺量铁板厚度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煤堆,又看了一眼炉膛,站起来。炉膛里煤还红着,但添不了几锹了。蒸汽机还在转,锤还在砸,可煤一断,火一歇,汽一停,全都得停。
赵大拿手指头在木案上划拉:“一车煤,昨天拉来,今天干了一个时辰,没了。按这个吃法,一天得吃半车。十天五车,一个月十五车。”他抬头看林北,“师父,咱们的煤,半个月就烧光了。”
林北没说话。他走到煤堆前,蹲下去,扒了扒碎渣。煤渣很碎,掺着石头和土。这车煤是村里人从后山煤窑背下来的,背了三天,才凑了一车。人背煤,一趟几十斤,上山下山,一天背不了几趟。以前铁匠铺用煤少,烧炭烧柴也能凑合。现在蒸汽机一开,锻锤一砸,煤像水一样流。人背煤,背不过蒸汽机的嘴。
他站起来,走到铁匠铺门口。门外是土路,往北走两里,是煤窑。煤窑在山脚下,洞口黑乎乎,人钻进去挖,挖出来装筐,背在身上,爬出来,再走两里路,送到铁匠铺。两里路不远,但煤重,人背得慢。一个壮劳力,一天背三趟,一趟五十斤,一百五十斤。蒸汽机一个时辰烧掉一百多斤。人背的速度,追不上蒸汽机吃的速度。
赵大跟出来,站在他旁边:“师父,怎么办?总不能让人没日没夜背。”
方小满也出来了,手里还攥着铁锹。小徒弟们挤在门口,脸上黑乎乎的。林北看着那条往北的土路,看了很久。路不平,有坡,有坑,有石头。人走着都费劲,背煤更慢。
他忽然转身,走回铁匠铺,从木案上拿起炭笔——上次折断的那截,还剩半根——又抽了一张粗纸。他蹲在门口,把纸铺在膝盖上,画了两条线,平行,往北延伸。他又画了几个方块,架在线上,方块下面画了圆。
赵大凑过来看:“师父,这是啥?”
“木轨。”林北点着两条线,“两根木条,铺在地上,从这到煤窑。方块是车斗,圆是轮子。轮子卡在木轨上,推着走,比人背快十倍。”
赵大瞪眼:“木轨?车?”
方小满蹲下来看,手指顺着线摸:“师父,这得铺多远?”
“两里。”林北说,“铺到煤窑口。煤挖出来,直接装车,推回来。不用人背。”
赵大算了算:“两里木轨,得多少木头?”
“后山有树。”林北站起来,把粗纸折了折,揣进怀里。他走到锻锤边,把蒸汽机阀门关了。炉火慢慢暗下去,活塞停了,锤头悬在半空。铁匠铺安静下来,只有风箱的余喘。
他转身,朝煤窑方向看。土路弯弯曲曲,往北伸进山脚。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土路上划了一道印子。
“铺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