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集:麻绳牛油
赵大把麻绳从油罐里捞出来,手上全是牛油,滑得抓不住。他骂了一声,拿袖子擦手,袖子也油了。方小满递过一块干布,他胡乱擦了擦,还是滑。他索性把麻绳按在木案上,拿竹片压着,一圈一圈往活塞槽里塞。
麻绳吸饱了牛油,软塌塌的,塞进槽里就扁。赵大拿手指压实,指腹按上去,油从指缝里挤出来,亮晶晶的。他塞满一圈,又拿竹片刮平,槽口鼓出来一条油亮的麻绳圈。方小满伸手按了按,软,弹,油润。她把活塞翻过来,看另一面,槽也塞了,一圈麻绳整整齐齐,像给铁杆穿了件棉袄。
“行了。”赵大把活塞举起来,油滴在地上,“试试。”
林北接过活塞,塞进缸筒。这回不松不紧,推一下,活塞走一下,顺滑。赵大踩风箱,方小满点火,炉膛里炭火红起来,缸底烧热,水汽冲进缸筒。活塞动了,先是轻轻一颤,再是慢慢推出去。连杆跟着走,铁轮吱呀转起来。
转了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赵大盯着轮子,攥着拳,嘴里数数:“四圈,五圈,六圈……”数到十圈,轮子没停。数到二十圈,皮带呼呼转,石磨盘嘎嘎响。数到三十圈,赵大不数了,跳起来喊:“没停!没停!”
方小满拿水瓢接在竹管下面,冷凝水一滴一滴落进瓢里,清亮亮的,带着铁腥味。她接满一瓢,倒进桶里,再接。小徒弟们从墙角蹦出来,拍手叫好。赵大搬了个木墩垫脚,爬上桌子,在上面跳,桌子嘎吱叫。
林北没喊。他站在汽缸侧面,盯着活塞杆。活塞进进出出,麻绳圈在缸筒里来回走,油被挤出来,在缸口积成黑亮的一圈。轮子转了半个时辰?没有。一刻钟,大概。炉火慢慢暗下去,缸底没那么红了,汽力弱了,活塞走得慢了。但确实没停。一刻钟里,轮子转了上百圈,磨盘嘎嘎响,皮带呼呼转,整个铁匠铺都在动。
赵大从桌上跳下来,跑到林北跟前:“师父,成了!真成了!”
林北嘴角刚动,鼻子里钻进一股焦味。他低头看缸筒,缸口那圈牛油黑了,冒着细烟。麻绳在槽里发黑,边缘焦卷,牛油被高温烤化,流出来,滴在缸底上,滋啦冒烟。活塞又走了两下,卡了一下,又走了两下,麻绳碎了一截,黑渣从缸口挤出来。
“关阀。”林北说。
方小满伸手把蒸汽阀拧死。缸里汽歇了,活塞慢慢停下来。铁轮晃了两圈,不动了。赵大脸上的笑还挂着,嘴张着,没出声。
林北拔出活塞。麻绳圈已经烂了,槽里全是黑炭渣,手指一捻就碎。牛油烤干了,黏在槽底,硬邦邦一层。缸筒内壁倒还好,没拉伤,只有几道浅痕。他拿竹片刮槽,黑渣掉下来,落了一地。
赵大蹲下去,捡起一截断麻绳,焦黑,一折就断。他张了张嘴:“烧了。”
“烧了。”林北说,“能转一刻钟,是麻绳还活着。一刻钟后,麻绳烤干了,烧焦了,密封就没了。”
方小满把水瓢放下,走过来看槽里的黑渣:“麻绳不经烧。牛油化得快。”
赵大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:“那换什么?”
林北没答。他把活塞举起来,对着炉光看。槽里黑乎乎的,麻绳和牛油都成了炭。可刚才那上百圈是真的。轮子转了,磨盘响了,铁匠铺里第一次有了不靠人推的力。一刻钟太短,但足够了。他想起草图上的汽缸,想起铁锅炸膛,想起砂眼漏气,想起只转三圈。现在呢?上百圈。密封还是不行,可方向对了。
他把活塞放到木案上,走到铁轮边。皮带还挂在轮槽里,松松垂着。他弯腰把皮带摘下来,卷了卷,拿在手里。然后他转身,看向墙角。
那里立着一台锻锤。铁打的,笨重,锤头足有西瓜大。平时四个人拉绳子,两个人扶锤,累得半死,一天也打不了几块铁。林北走过去,把皮带套上锻锤的飞轮。飞轮槽比铁轮窄,皮带卡进去,绷了绷。
赵大跟过来:“师父,你要干啥?”
林北没回头。他把皮带拉直,从蒸汽机铁轮扯到锻锤飞轮,中间空了一大截。他蹲下去,拿铁钉在地上画线,算长度。方小满抱着一截旧皮带跑过来,那是从水车拆下来的,扔在墙角很久了。林北接过来,比了比,短了点。他又找了一截麻绳,接上皮带,勉强够长。
赵大看着他把皮带套上锻锤,忽然明白了:“你要让蒸汽机带锤?”
“能转一刻钟,就能带锤。”林北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一刻钟打一块铁,就比人强。”
他把皮带在飞轮上绕紧,又走回蒸汽机,把另一头套上铁轮。皮带绷直了,从汽缸到锻锤,横跨半个铁匠铺。他蹲在汽缸边,从炉膛里铲出一铲炭,添进缸底火盘。火苗舔上来,缸里的余水又响了,咕嘟咕嘟冒汽。活塞动了。
皮带一紧,铁轮转,锻锤飞轮跟着转。锤头抬起来,慢慢升,升到顶,又落下去,“咚”一声砸在铁砧上。整个铁匠铺的地面都震了一下。
赵大张着嘴,眼珠子跟着锤头上下。方小满捂住耳朵。小徒弟们往后缩。锤头又抬起来,又落下去,咚,咚,咚。
林北站在蒸汽机和锻锤之间,炉火映着他。皮带呼呼转,飞轮吱吱叫,锤头一上一下,像一颗铁心脏在跳。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红的铁坯,夹到铁砧上。锤头落下来,砸在铁坯上,火星炸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