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集:只转三圈
炉火轰起来,铁匠铺里热浪翻涌。林北把最后一铲炭压进炉膛,火舌从缸底舔上来,舔着那截灰铁筒。泥芯在火里微微发亮,硬得像骨头。水从竹管滴进去,一滴,两滴,三滴,落在烧红的缸底,滋啦一声腾起白汽。活塞抖了一下,又抖了一下,连杆绷紧,木轮吱呀叫了一声。
方小满捂住耳朵,退到赵大身后。赵大张着嘴,眼珠子跟着轮子转。小徒弟们挤在门口,有人扒着门框,有人蹲在地上仰头看。林北站在汽缸侧面,手里攥着湿布,指关节发白。
“动了!”赵大忽然喊,“自己动了!”
铁轮开始转,慢吞吞的,一格一格,像老牛拉磨。皮带挂在轮槽里,跟着走,皮带边上磨出火星,细碎的红点子飞出来,落在木案上,落在土墙上,落在方小满的袖口上。她拍掉火星,眼睛没离开轮子。轮子越转越快,从一格一格变成一圈一圈,皮带呼呼生风,带着石磨盘也转了。磨盘嘎嘎响,转得笨重,但确实在转。
赵大跳起来,忘了头顶有横梁,撞了一下,捂着头还在喊:“转了!真转了!没人推!没人踩风箱!”
小徒弟们跟着喊。铁匠铺里全是叫声、笑声、轮子转动的吱呀声。炉火被风箱余风吹得呼呼响,白汽从汽缸顶上的竹管往外喷,一缕一缕,越喷越急。林北嘴角往上扯,扯到一半——
铁轮突然一顿。
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。连杆猛地卡住,活塞停在缸筒中间,进不得,退不得。白汽从所有缝隙里乱喷出来,缸口,管接,泥芯边缘,滋滋响成一片。轮子抖了两下,彻底停死。皮带松了,滑出轮槽,耷拉在地上。磨盘也停了,嘎声断在半截。
铁匠铺安静下来。
赵大的笑僵在脸上。方小满放下捂耳朵的手。小徒弟们不喊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炉火还在烧,白汽还在冒,可轮子一动不动。活塞卡在缸里,连杆弯了一点,木轮歪在架上。
林北站着没动。湿布被他攥出水来。他盯着那卡死的活塞,盯了很久。第一圈是汽推的,第二圈是惯性带的,第三圈勉强转过去,到第四圈就撑不住了。密封处开始漏汽,泥芯再硬也挡不住持续的胀力,铁筒内壁的砂眼被高压汽撑开,细缝从泥芯边缘爬出来。汽从缝里跑掉,压力一泄,活塞就退不回去。退不回去,下一冲程就接不上。
“不是成功。”林北说。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“只转三圈。”
赵大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方小满走过去,蹲在汽缸边,手指摸密封处。那里冒着小泡,泥芯边缘渗出一层水膜,汽从膜底下钻出来,咕嘟咕嘟,像螃蟹吐沫。她拿指甲抠了抠,泥芯没掉,但缝确实开了。
林北走过去,抬脚踢开机壳。铁壳哐当翻倒,露出里面的缸筒和活塞杆。密封处果然在冒泡,泥芯与铁壁之间裂了一圈细缝,像旱季的河床。活塞杆弯了,卡在缸口,拔不出来。铁筒烫得不能碰,他用湿布垫着摸了一下,手缩回来。
方小满站起来,满手泥灰:“师父,泥芯撑不住高压。”
林北没接话。他弯腰,握住活塞杆,使劲一拔。活塞从缸筒里滑出来,带着一股白汽和热水,淋了他一手。他甩了甩手,把活塞举到眼前。缠麻绳的地方磨烂了,麻丝散开,铁杆上全是划痕。缸筒内壁也有划痕,一圈一圈,像刀刻的。
赵大凑过来:“师父,是不是泥芯没塞好?”
“不是泥芯的事。”林北把活塞扔在木案上,哐当一声,“密封不对。汽一冲,活塞就偏,偏了就磨,磨了就卡。泥芯堵得住砂眼,堵不住活塞和缸壁的缝。”
方小满看着活塞,又看缸筒,忽然说:“活塞太细了。”
林北点头。木活塞缠麻绳,本来就是凑合的。缸筒内壁是铸出来的,不圆,不直。活塞在里面走,一会儿松一会儿紧,松了漏汽,紧了卡死。三圈已经是极限。
铁匠铺里没人说话。炉火暗下去,白汽也淡了。小徒弟们缩在墙角,不敢出声。赵大蹲下去,把滑掉的皮带捡起来,卷了卷,放在木案上。方小满拿湿布擦缸筒内壁,擦一下,停一下。
林北摸着烫铁,手指在缸筒口停了很久。铁的余温从指尖传上来,热,粗,带着砂眼的涩。他想起高炉出第一炉铁时的样子,铁水通红,流进砂模,冷却后全是气孔。后来改炉温,改配料,改浇口,才出了能打刀的铁。汽缸也一样。三圈,说明汽路通了,活塞动了,轮子转了。方向没错,只是密封不行。
他把活塞杆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杆是铁匠铺自己打的,圆度不够,硬度也不够。缸筒是铸的,内壁粗糙。两个不圆的东西套在一起,靠几圈麻绳密封,本来就是在赌。赌赢了转三圈,赌输了炸锅。现在锅没炸,缸没裂,只转了三圈,算是老天给脸。
“三圈也是开始。”林北说。
赵大抬头看他。方小满也抬头。小徒弟们从墙角探出脑袋。没人笑。没人说话。所有人都盯着那卡死的活塞,盯着弯掉的连杆,盯着裂开缝的泥芯。
林北把活塞杆往木案上一拍,铁声脆响。
“密封不对。拔活塞,重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