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集:泥芯封神
方小满蹲在汽缸前,手指抠起一团湿泥,塞进砂眼。泥是刚和的,稀软,一按就扁。她拿竹片刮平,泥填满了孔,看着像补丁。赵大踩风箱,林北拿湿布按住接口。风灌进去,缸壁“噗”地喷出一股白汽,湿泥飞出来,糊了方小满满脸。
“呸!”她吐掉嘴里的泥,抬手抹脸,越抹越花。赵大憋笑,憋得脸通红。方小满瞪他一眼,蹲回去,手指又抠出一颗砂眼。这回她不急着塞,拿竹签把孔里的铁屑掏干净,再用嘴吹,吹出细灰。她站起来,走到泥堆前,蹲下,把粗泥拨开,专挑底下最细的那层。
“你挑什么呢?”赵大问。
方小满不答,手指捻着细泥,捻成条,粗细跟砂眼差不多。她拿竹刀切成一截截,长短不一,摆在木案上,像一排泥钉子。炉边炭火还红着,她铲了一勺炭,倒进铁盘,把泥条一根根码上去。炭火烘着,泥条先冒白汽,再变颜色,从灰褐到灰白,最后硬邦邦一截,敲着当当响。
她夹起一根,蹲回汽缸前,对准砂眼,轻轻一推。泥条进孔,严丝合缝。她又夹第二根,第三根。砂眼大的塞两根,砂眼小的塞半根。塞完了,拿木槌轻敲,泥条陷进孔里,跟缸壁平齐。整个汽缸外壁渐渐被灰白色的泥芯填满,像一块麻布打了补丁。
林北放下湿布,走过来看。他伸手摸缸壁,泥芯硬实,指甲抠不动。方小满抬头:“师父,再试。”
林北不信。他抄起风箱杆,猛压下去。风灌进缸,缸壁没冒泡,没渗水,一丝白汽都没漏。方小满指着汽缸顶部:“看。”
那里插着一片薄木片,用麻绳吊着,像一杆歪秤。风压一上来,木片“啪”地抬起,跳了跳,又落回去。赵大凑过来,眼珠子瞪圆:“这木片……是压力?”
“汽顶的。”林北说。他压第二下,木片抬得更高。第三下,木片几乎立起来。缸壁纹丝不动,泥芯牢牢堵在砂眼里,炭火烤过的细泥硬如铁钉,把几百个针孔封成一片。林北松了风箱杆,风歇了,木片慢慢落回原位。
方小满站起来,拍拍汽缸:“成了。”
赵大愣了半晌,嘴里蹦出一句:“小满比师父狠。”
林北脸一沉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。他确实不信。昨夜他还在琢磨怎么重新炼铁,把炭再烧透一点,把砂模再烘干一点。方小满倒好,一把细泥,一捧炭火,把废缸救活了。他憋着气,绕汽缸走了两圈,摸泥芯,看木片,又踩了两脚风箱,确认不漏。最后蹲下去,拿铁锤轻轻敲了敲缸壁——声音脆实,没有空响。
方小满不看他,自顾自去清活塞。活塞还是那根木杆缠麻绳,粗糙得很。她削了削,磨了磨,塞进缸筒,推拉几下,顺滑了。赵大帮忙抬缸,架到铁架上。方小满把活塞杆连上连杆,连杆咬住一个木轮。轮子架在木架上,悬空转着,吱吱响。
林北站起来,拿过火把。他看看方小满,又看看赵大,再看一眼围过来的小徒弟们。
“退开。”他说,“炸了算我的。”
徒弟们退到墙根。方小满退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林北把火把凑近汽缸底部的铁盘,盘里是炭火,火苗舔着缸底。缸里的水是早上加的,这会儿咕嘟咕嘟响。白汽从顶上的竹管冒出来,越来越多,越来越急。活塞开始动,先是轻轻一颤,再是慢慢推出去,连杆跟着转,木轮吱吱呀呀转起来。
赵大张着嘴,忘了合。小徒弟们踮脚看,没人说话。方小满盯着活塞,眼睛一眨不眨。
轮子转了三圈,停了。汽凉了,活塞缩回去。林北又烧了一把火,缸底红起来,白汽再冲,活塞又推出去。这回比上回快,连杆咬得紧,轮子稳稳转。赵大忽然喊:“自己动的!没人推!”
林北没理他。他把火把插在铁架上,走到汽缸正面,伸手按住缸壁。泥芯在炭火下微微发亮,硬得像骨头。方小满站到他旁边,满手泥灰,鼻尖上还沾着炭粉。
“师父。”她说,“泥芯封住了。”
林北看着她,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他转身,把活塞杆接上另一根长杆,长杆连着一个石磨盘。石磨盘笨重,卡在木架上。他点火,缸里汽再冲,活塞推出去,长杆顶住磨盘,磨盘“嘎”一声,转了半圈。
赵大跳起来:“磨转了!”
小徒弟们欢呼。方小满抹了一把脸,泥灰蹭得满脸花。林北站在蒸汽机旁,炉火映着他,泥垢还干在脸上。他看了一眼方小满,又看了一眼转动的磨盘,忽然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根断掉的炭笔,扔进炉火里。
炭笔烧着了,亮了一下,化成灰。林北直起身,指着汽缸,对所有人说:
“第一台蒸汽机,立起来了。”
他抄起火把,火光照亮汽缸上灰白的泥芯,照亮木轮,照亮连杆,照亮方小满满脸的泥灰。
“点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