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集:砂眼漏气
碎锅片堆在熔炉边,大的像瓦,小的像指甲。林北抡起铁锤,一锤一锤砸下去,碎锅片崩成更碎的块。赵大在旁边数,数到第十七锤,林北停了手,把碎铁拢进炉膛。炉膛里已经铺了一层焦炭,风箱一吹,火从炭缝里钻出来,蓝幽幽地舔着铁块。铁块先是发红,再是发白,最后软下去,化成水,在炉底晃荡。
热浪扑出来,赵大退了两步,方小满退了三步,小徒弟们缩到门口。只有林北站着不动,铁勺伸进炉里搅,铁水翻上来,亮得像一汪太阳。他舀起一勺,又倒回去,看铁水的稠稀。太稠浇不到砂模的角,太稀又缩孔。他添了两块碎铁,又加了一把炭。
砂模是昨夜做好的。河砂筛了三遍,掺了黏土,用木框框住,中间塞一个木模。木模是方小满削的,圆筒形,一头大一头小,像口深碗。林北把木模拔出来,砂里就留了一个空洞。他拿铁勺舀铁水,手稳稳地,从浇口倒进去。铁水进砂模,白烟“噗”地从冒口冲出来,带着一股焦味。烟越冒越浓,最后变成一柱,直冲棚顶。赵大捂鼻子,方小满拿湿布扇烟。
等了一炷香。又等了一炷香。砂模从红变暗,从暗变灰。林北拿锤子敲掉浇口,再把砂模打碎。砂块落下来,中间露出一截灰铁筒,一头粗一头细,外壁沾着砂,内壁光滑。方小满伸手摸,烫得缩回来。林北用钳子夹起来,翻了个面,敲掉边角上的砂块。
“成了。”他说。
赵大凑过来:“这就叫汽缸?”
林北没答,把汽缸架到风箱出气管上。方小满踩风箱,赵大拿湿泥封住接口。风灌进去,汽缸壁立刻冒出一层细水珠。林北凑近看,水珠慢慢聚成泡,一个,两个,一串,从缸壁往外渗。
“漏气。”方小满蹲下去看。
赵大抹了一把缸壁,泥水涂上去,气泡冒得更欢了,成串成串往上翻,像锅里煮粥。他咧嘴:“师父,砂眼,跟筛子一样。”
林北脸一沉,抡起铁锤,“当”一声砸掉汽缸边角。断口露出来,里面全是针尖大的小孔,密密麻麻,蜂窝一般。铁水浇下去时裹了气,砂模里的湿气也没排净,气在铁里钻出无数细道,铸件看着完整,一通气就漏成筛子。赵大缩手,不说话了。
方小满蹲在废缸旁,手指伸进砂眼里抠。砂眼不大,米粒似的,内壁粗糙,像虫蛀的木头。他抠了几个,抬头看林北:“师父,这缸不是废了?”
“废了。”林北把汽缸扔到废铁堆里,铁筒滚了两圈,撞在碎锅片上,发出闷响。
方小满没起来,还蹲着。他手指又抠进一个砂眼,转了转,忽然说:“我能堵。”
林北回头看他。方小满站起来,满手铁灰,脸上却认真:“砂眼不大,用细泥塞住,再烧一遍,泥烧结了,比铁还硬。”
赵大哼了一声:“泥塞铁?你当补碗呢。”
方小满不搭理他,走到墙角,抓起一把筛过的细泥,又从炉边铲了一铲炭火,两样拌在一起。他蹲在地上,把泥和炭灰搓匀,搓成条,又搓成球。林北站在旁边看,没说话。方小满搓着搓着,抬头:“师父,给我炭火。”
炉里的炭火还红着。林北看了他一眼,弯腰抄起铁勺,从炉膛里铲出一勺炭火,倒在石板上。炭火落地,火星四溅,方小满凑上去,把泥条压在炭火上烤。泥条先是冒汽,再是变硬,最后红通通一截,像根烧透的钉子。他夹起来,扔进水里,“滋”一声,白汽腾起。捞出来掰断,断口灰白,硬得像石头。
方小满把断口举给林北看:“泥烧过,不缩。砂眼有多大,我塞多大。”
赵大凑过来摸了一下,烫得缩手,嘴上却不服:“一缸砂眼几百个,你一个个塞到什么时候?”
方小满把断泥扔在地上,脚碾了碾:“塞一个算一个。塞完这个,下一个铸出来砂眼就少。”
林北看着方小满,又看那截硬泥,忽然笑了。满脸泥垢裂开,露出一排白牙。他从废铁堆里把汽缸捡回来,架到木案上,手指顺着砂眼摸了一圈。方小满蹲下去,拿起细泥,又铲了一铲炭火。
“给我炭火。”他说。
炉火在暮色里跳了跳。赵大不哼了,默默去搬风箱。小徒弟们围过来,有人递水,有人递钳。林北站在木案边,看着方小满把泥条一根根塞进砂眼。汽缸外壁渐渐被灰白的泥痕填满,像一张麻脸敷了药。
风从后院吹进来,带起炭灰。林北伸手按住汽缸,泥痕在掌心下粗糙而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