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后,风就停了。
麦香吹了灯躺下来的时候,窗纸外面还透着一层薄薄的月光。她翻了个身,手习惯性地往枕边摸了一下——穗穗不在。她猛地坐起来,摸黑下床,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月光铺了满满一地,穗穗蹲在矮石墙头上,面朝老街南头,雪白的脊背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。她的毛色已经彻底变回来了,从脊背中央到尾巴根都是干干净净的白,只剩脊背最边缘那一线残余的旧色,薄薄的,像深色的尘埃浮在纸页的边角。毛根深处暗银色的底光在月光下隐约亮着,水面下那种极缓的流纹。
麦香走过去,没有抱她,站在墙根底下顺着她的目光往南看了一眼。南头的巷口空荡荡的,月光把青石板照成灰白色一片,墙根底下的野草在夜风里伏着不动。
“又看了一夜?”麦香问。
穗穗的尾巴在墙头上轻轻扫了一下。她没有回头,耳朵朝着南头微微扣着,像在听什么隔了几道山梁还传不过来的声音。
麦香在墙根底下蹲下来,后背靠着矮墙,仰头看着穗穗蹲在墙头的侧影。雪白的小小一团,脊背挺直,尾巴垂下来,月光在她身上镶了一道银亮的边。她蹲了一会儿,伸出手,掌心朝上搭在墙头边沿。
穗穗低头看了看那只手,然后从墙头上跳下来,落在麦香的膝盖上盘好了。雪白的身体暖融融的,贴着麦香的腿弯,呼噜声浅浅地滚着。麦香把掌心覆在她的脊背上,顺着那道新雪一样的绒毛从后脖颈捋到尾巴根,掌心底下的温度温温的,安稳的。
“你感觉到什么了?”麦香问。
穗穗的呼噜声没有停。她把脑袋搁在麦香的臂弯里,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尾巴尖在麦香的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,像是在说“不知道,但快了”。
第二天清早,春桃把笼子从窗台上拿下来的时候,手指碰上去愣了一下。笼子底部的铁丝是温的——不是被日头晒出来的那种温,是一种从铁丝内部渗出来的、均匀的温热。她翻过来看了看笼底,铁丝之间夹着一丝极细的银色碎屑,像什么粉末被什么无形的暖意烘过之后留下的残迹。
春桃端着笼子走到铁匠铺门口,穗穗正蹲在青石板路面上晒日头。春桃蹲下来把笼子搁在穗穗面前,穗穗低头嗅了嗅,然后抬头看了春桃一眼,又低下去继续嗅那层银色碎屑。
“昨天夜里,笼子自己亮了。”春桃的声音很轻。
周叔从炉膛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,文轩从旧书铺的小门里走过来蹲在旁边。阿木也出来了,他蹲在春桃旁边低头看着笼底那一线银屑。日光落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,像碾碎了的云母粉。
“她吸进来的。”阿木说,“笼子封住了一道夜里从南头飘过来的气息,自己留下来了。”
麦香这时候才从铺子里走出来,围裙还没解,手上沾着铁灰。她蹲下来看了看笼底的银屑,又看了看穗穗。穗穗已经抬起头不嗅了,她蹲在原地望着南头,耳朵微微朝前扣着。
傍晚收了工,五个人围坐在旧书铺里。春桃把笼子搁在柜台中央,笼底的银屑在油灯下亮着。文轩把剪刀从墙壁上取下来搁在膝上。阿木把铁尺横在柜台边上,尺面上的纹路在灯下隐约浮着。周叔靠着门框站着,铁棍拄在手边。麦香坐在柜台前面的小凳子上,穗穗蹲在她膝盖上,雪白的身体安安稳稳的。
“他们到了镇外了。”阿木说,“昨晚那道气息不是无意飘过来的。是有人放出来探路的。”
麦香低头看了看穗穗,穗穗的耳朵在阿木说到“探路”的时候微微转了一下。她蹲在麦香的膝盖上没有动,尾巴松松地圈着爪子。
“笼子能封住气息,”春桃说,“但封不了太久。昨晚那道气息被封住之后,今夜如果再有更强的过来——”
“那就再封。”文轩说,“封不住就剪断。”
阿木把铁尺从柜台上拿起来搁在膝盖上:“铜铁银铁,能封能断也能压。咱们没有大阵,但咱们有五样东西。”
穗穗的耳朵又动了一下。她把脑袋从麦香的胳膊弯里抬起来看了看阿木,琥珀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清清亮亮的。她的尾巴尖在麦香的膝盖上轻轻扫了一下。然后她张嘴叫了一声。那道声音落在麦香耳朵里化成了一句话,但这一次,旧书铺里的其他人也听见了。
那道声音又轻又细,像一根丝线从空气里绷着穿过去,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清清楚楚的:“不止三个。”
春桃的手在笼沿上攥紧了。文轩握着剪刀的手指顿了一下。周叔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前倾了半寸。阿木的目光落在穗穗身上,看着那双清清淡淡的琥珀色眼睛。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听见了什么?”
穗穗没有再看他们。她把目光从阿木脸上收回来,转向老街南头的方向。窗纸外面夜色已经沉透了,月光把南头巷口的青石板照成一片灰白。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,比方才更轻更淡,像隔了一层薄雾:“有人等了很久。”
阿木把那卷旧册从木箱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,纸页右下角那两个他自己写的字——“泠幽”——在油灯下微微泛着纸墨干透之后的哑光。他没有念出声,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,然后合上了旧册。
春桃把笼子从柜台中央拿回来拢在怀里,笼底的银屑被她的体温焐着,慢慢亮了一线温光。文轩把剪刀重新挂回墙上,剪刀刃口在墙壁上泛了一瞬细长的银光又沉下去了。周叔把铁棍靠在门框边,棍身上的纹路在暗处亮了一瞬又暗了。
麦香把穗穗从膝盖上抱起来贴着自己的胸口,穗穗的脑袋搁在她的臂弯里,雪白的毛暖融融的,呼噜声浅浅地滚着。窗外夜色沉沉的,老街安安静静地伏在月光底下。
南头那边,什么都没有来。可所有人都知道,快了。